剖开肚子只会流出血

作者：住野夜

第一卷 小楠那乃佳特别访谈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夜殇

———小楠那乃佳老师因出道作热卖而晋升当红作家之列，从出道至今的几年一定发生了惊人的剧变，想请问老师现在心境如何？

我的作品可以被这么多人看到、被这么多人喜爱，真的是非常幸福。我觉得自己心境的改变还没有大到足以称为剧变。在故事发展到很远的过程中，我也听过不少批评的意见，但我本来就知道世上有很多人和我的看法互相冲突，与其在意那些事，我认为把注意力放在和自己看法相似，或是看法不同也能互相尊重的人身上，对我会更有帮助。

———老师的第三部作品《少女进行曲》改编真人电影的消息受到了热烈关注，想请教老师对于自己的小说被改编成影像作品有什么看法。

小说和电影是用截然不同的表现手法来呈现故事的美感，包括《少女进行曲》在内，我写小说时使用的多半是文字特有的表现手法，所以我很期待看到电影如何用影像的美感向读者呈现这本小说。当然，这部影像作品有可能不符合喜爱原作的读者的期待，如果能对这些读者说几句话，我希望看过小说的读者心中建构的故事不会因为电影不符期待而受到影响。

———关于改编电影，小楠老师参与了多少呢？

我在最初的阶段和导演见过面，讨论过这部作品要传达的想法，但我没有对剧本和拍摄表示太多意见。电影界的人有自己的领域，我有我自己的领域，身为原作者，分清楚彼此的界线对改编电影才是公平的态度。

———老师和导演聊过这部作品要传达的想法，内容大概是怎样呢？

那是和创作作品的人分享的事，我觉得不需要和观赏作品的人分享，我希望读者们可以抛开我的看法，更自由地享受这部电影。就算是原作者，也没有权利干扰观众从作品中发掘隐藏的亮点。

———老师不会希望观众以某种特定的角度去解读故事吗？

我希望读者能享受作品，从作品之中得到各式各样的感触，不过我最希望的还是故事能以原本的样貌呈现在读者面前。

———小楠老师的作品常常让读者感到像是在述说自己的故事，觉得自己彷佛成了主角。老师对这种阅读方式有什么看法呢？

我觉得世上每一个人都能在小说、歌曲、电影、绘画之类的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故事，这也证明了故事中的人物是活生生的。说不定这就是我们小说家存在的意义吧。所以，如果读者觉得作品写的是自己的故事，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可能像小说一样，在某一天遇到命中注定的邂逅，都有可能突然变身，都有可能拯救公主。我绝对无法否定这一点。

第一卷 登场人物

高中生

糸林 茜宁　Itobayashi Akane

上村 龙彬　Uemura Tatsuaki

关口 美优　Sekiguchi Miyu

菊池 晋　Kikuchi Shin

Live House员工

宇川 逢　Ukawa Ai

藤野 命　Fujino Mikoto

柱山 启治　Hashirayama Keiji

Impatiens成员

高槻 朔奈　Takatsuki Sakuna　队长

和歌山 兰　Wakayama Ran　美女

后藤 树里亚　Goto Juria　怪兽

交野 杜和子　Katano Towako　菁英

江迎 麻希　Emukae Maki　傻妞

桥本 碧生　Hashimoto Ao　顽童

饭冢 爱唯　IIzuka Mei　热血

书店店员

西尾 史和　Nishio Fumikazu

上村 耀子　Uemura Yoko

其他

志野木 友　Shinogi Yu

堀北 朝阳　Horikita Asahi

小久保 梨沙　Kokubo Risa

小说家

小楠 那乃佳　Ogusu Nanoka

第一卷 ①

少女

善良的家人

信任少女的朋友

留下纪录的伙伴

爱的朋友

爱的家人

把少女视为陌生人的人们

爱

糸林茜宁

———少女哭了。（《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1页，第1行。）

茜宁遇见了那本小说。

她想起钱包里有张购书卡，顺路去了那间小书店。

那本小说平放在靠近门口的新书区，蓝色封面以可爱的字体印着《少女进行曲》。

茜宁听过这个作者，但只能从名字看出那是一位女作家，却从来没看过她的书。

她之所以拿起这本书，不是因为感受到命中注定的邂逅，也不是觉得这本书比其他书更闪耀，而是因为看起来似乎不会太艰涩，应该适合像她这样的高中女生，所以姑且买回去读读看。

当天她只是想在睡前试读几页，在卧室里漫不经心地翻开书本。直到今日她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她把最后一页都看完了。

拉开窗帘，看看外面，她惊讶地发现天都快亮了。朝霞彷佛正准备溜走。

这个世界依然和昨天一样。

不过，看在茜宁的眼中却有了些微的改变。

她心中的震撼几乎爆发。

这本书竟然这么了解无人知晓的她。

这本书看见了家人、朋友、男友都没发现的她。

她觉得这个故事彷佛给了她存在的权利。

茜宁猜想，她绝对没有机会跟别人分享这些感想。

因为这样会害她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她实在做不到。

但她还是暗自怀着期待。

希望世上会有一个人能了解、接纳和书中那位少女相似的她。

遗憾的是，每当询问别人对《少女进行曲》的感想，她的希望就会再幻灭一次。

她的男友和同学都没有孤独到会被这本小说感动，打工的同事也没有足够的感性会被这本小说吸引，大人们似乎根本不打算读懂这本小说的细节。

听说这本小说要拍成电影，她对演出这些角色的人充满了期待，可是看到演员名单之后，她只感到愕然。故事里的她们才不是这样的。

别人能跟她分享的只有剧情，没有人和她有共鸣。

大家都不理解这个故事的本质。

结果茜宁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分享过她对《少女进行曲》的真实感想。

她只能把自己编织的故事默默地藏在心中。

独自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像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样发生改变。

吵死了，给我闭嘴。

在电车上，茜宁神色自若地按着手机，封锁了一个老是在谈论「世界的真相」的奇怪帐号。那是同学转推的内容。

真相才不会被公诸于世。

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真实的模样。

根本没必要抱持期待。

茜宁强忍着叹息和随时想要大声哭叫的冲动，看着电子告示牌显示的行车资讯。

距离目的地还剩一站。等一下就能见到和她不同校的男友了。她已经准备好欣喜雀跃的心态了。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该地特有的味道就会飘进车厢内。

茜宁特别讨厌这一站的味道。那不是垃圾或下水道的味道，而是人群密集时所有人身上的味道交织而成的臭味。

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形状像个大盆，所以味道都沉到了位于盆底的车站。

些微的好奇被茜宁塞进了心底，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彷佛只注视着未来，以愉快的步伐走出车站。

她非常小心地避免让擦身而过的人们感到不快，全神贯注地拿捏着既天真又世故的高中女生该有的脚步。过了一条长长的斑马线，茜宁来到了相约的黄色招牌唱片行的门口。

本来以为会在路边碰面，但是她一打开门，却发现跟她约好的男友正在一楼试听CD。男友的背包上挂着茜宁送的钥匙圈，所以她才看得出那个穿着平凡制服的背影是他。茜宁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头。

她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见他把手按在耳机上才跨出一步。为了配合他朝下的视线，茜宁弯下身子，从一旁探出头去。

「嗨，晋。」

「哇！真是的，吓我一跳。」

她掌握了最精准的时机和动作，以免男友因惊吓而丢了面子。看到他害羞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成功了。茜宁立刻从眼前的架上拿起一张CD。

「你在听什么？」

「你应该不认识，我最近很喜欢这个乐团。」

「我没听过啦～」

不管实际上有没有听过，她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回答，也想好了如果晋提议「要不要听听看？」就要答应他。

她慢慢戴上留有余温的耳机。听到音乐时，她没有立刻表达感想，等到听完了一段，她才笑着望向男友。

「我不知道一般人会不会喜欢，但我觉得很酷喔。」

男友开心地回答「就是啊」，令茜宁感到无可言喻的快乐。

然后她为自己的心态羞愧到想死。

因为可以在网路上付费下载，两人没买CD就离开了唱片行。

隔天茜宁又去了那座城市。

她在放学后特地跑到那个臭味弥漫的城市，是因为这天要打工。她会在讨厌的城市打工，是因为父母希望女儿在有熟人关照的地方工作。茜宁的儿时玩伴是那里的正式员工。

过了十字路口，经过了和昨天那间不同的另一间唱片行，接着左转爬上缓坡，就能看见茜宁打工的书店。她每周的班表有两天或三天，平日是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如果是周末会从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开始工作四小时，或是从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开始工作四小时。时薪是一千零五十日圆。

出门之前完美打理过服装仪容的茜宁刻意把水准降低，装出一脸想睡的模样，走进热闹的书店，经过了即将改编电影而受到瞩目的书本的区域，握住和店面相邻的休息室的门把。

「早～安～」

茜宁打招呼的语气会依照在场的人而有所不同。今天在场的是先前提到的儿时玩伴和店长，还有经常和她同一天打工的大学生，都是她比较熟的人，所以她多加了一丝懒散的味道。

休息室很小，打招呼时每一个人都听得见。茜宁朝着传来轻轻笑声的方向转过头去。

「看你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眼镜都快滑落了。」

「我上课上了一整天嘛，困死了。」

茜宁对年长的儿时玩伴抱怨，对方就给了茜宁一颗糖果。茜宁向她道谢，打开包装，放进嘴里，说了句「好酸」，睁大眼睛，像是在表示对方给的糖果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在更衣室里把制服换成工作的衣服，系上围裙，接着把嘴里的糖果吐在卫生纸上，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她打工的主要内容是打收银机。向店长报到之后，店长叫她赶紧去柜台。她周到地向先来的大学生同事打了招呼，然后站在指定的位置静静待命。

当茜宁正在看工作提醒事项时，第一个客人走到她的面前。

那位打扮优雅的太太拿来一本蓝色封面、字体可爱的文库本※。那是《少女进行曲》。「请问要包书套吗？」

注1：日本的小说会先出版一般尺寸的「单行本」，过一段时间再出版袖珍尺寸的「文库本」，虽然较不精美但方便携带，也比较便宜。

「要，麻烦帮我装在袋子里。」

「好的。」

茜宁回答时的音量大小适度，说话流畅且带有孩子的青涩味道。她以非常迅速但不是非常仔细的动作包好了书套。

「谢谢惠顾。」

鞠躬行礼之后，如果下一位客人没在十秒之内出现，茜宁就会觉得柜台周围的色彩彷佛变得黯淡。对她来说，努力藏起那种隐隐约约的落寞表情也是重要的工作。

「糸林小姐，你看过刚刚那位客人买的小说吗？」

另一位站在柜台里的大学生向她问道。茜宁「啊？」了一声，露出一副期待聊天的兴奋表情望向那位大学生。

「刚刚的小说？」

她知道对方想聊什么，可是和他当同事这么久，她很清楚这个人喜欢主动掌控话题。

「对啊，《少女进行曲》。」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茜宁也恰如其分地热烈回应。

「喔，有啊有啊！」

「你觉得怎样？我是觉得还好啦，不过我可以理解这本书为什么卖得那么好，喜欢那种梦幻风格的人应该还不少。」

看到他主动问人意见却又顾着自己讲话，茜宁真羡慕他的无拘无束。

「我很喜欢喔，那个故事很美，虽然是小说，但风格有点像绘本或童谣。」

茜宁又咬了一下舌头。她讨厌随便说出「喜欢」一词的自己。

「改编电影是不是这个周末上映？糸林小姐要去看吗？」

「两人一起去吗？如果西尾先生要付钱，我会考虑的。」

西尾轻轻地笑了，他有些腼腆地盘起手臂。

「我又不是在邀请你。现在的高中女生真是难搞。」

「什么嘛。」

虽然茜宁嘴上抱怨，但她其实知道他不是会把一起打工的高中女生约出去玩的那种人。从对方的反应看来，刚刚的对话似乎给了他不错的印象，这让茜宁感到很开心。

然后她为自己的心态羞愧到想死。

这一天，茜宁看到好几个人买了《少女进行曲》。

隔天，茜宁又来到那座城市。

她连续三天来这个充满臭味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前一天午休时间，她在教室里和固定的一群朋友吃午餐时，其中一人不经意地提起周末的计画说「明天打工之前去购物吧」。那只是闲聊之中随口提起的一句话，并没有特别强调，所以其他人开玩笑地回答「你就努力打工吧，赚到钱之后要请客喔～」，接着众人聊起收入优渥的打工，把先前的话题抛在脑后。朋友说的话只留在茜宁的心里，就像一颗沉重的石头。

吃完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有的去厕所，有的回其他班级。茜宁走向一楼餐厅旁边的福利社，买了红色商标的红茶，又拖着脚步回到六楼，进教室前在走廊上拿出手机，然后装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蹲在朋友的座位旁边，把下巴靠在她的桌上。

「怎么啦，林？」

每次听到别人用昵称叫她，茜宁就会感到脑中分泌出某种快乐激素，因为昵称代表别人对她的亲昵。为了隐藏心情，她轻咬一下舌头，透过平光眼镜看着朋友。

「美优，你明天几点打工？」

「一点半。干么？」

「我突然想到，明天父母可能会带我去亲戚家，我想找个借口溜掉。如果你上午要去买东西，我可以一起去吗？」

因为是自己主动提出的，所以除了考虑到对方情况的贴心以外，茜宁还在语气之中多加了一点强硬的味道。美优很怕寂寞，除了打工和上课这些固定活动之外，她会尽可能地和朋友在一起，但她又很不喜欢自己这种不成熟的个性，所以听见朋友正巧也想购物，立刻喜形于色地说：

「真的吗？太棒了！一起去吧！」

「好耶！」

茜宁也装出率直的笑容，立刻向附近另一位朋友提出邀请。这是为了避免私下行动，重点只是要让其他朋友知道，所以那人有事不能一起来也无所谓。

到了隔天，看见迟到了五分钟的美优，茜宁表现得像一般高中女生一样兴高采烈。

美优今天要去买新的手机壳，她把现在用的手机壳拿给茜宁看，背后有一条很大的裂痕。

一起逛了几间店之后，美优只找到几个候补的选项，始终没看到能让她下定决心购买的商品。为了休息和吃午餐，两人进了一间速食店。

「我还是上网找找看吧，虽然我比较喜欢逛实体商店。对不起喔，林，让你陪我找这么久。」

「没关系啦，你烦恼地挑选的样子也很有趣，眼珠子瞪到都快要掉出来了。」

「竟然嘲笑我认真的表情。」

两人又笑又闹，拖拖拉拉地吃完午餐后，美优的打工时间快到了。两人决定先去拍大头贴，于是去了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那条街，走进大头贴商店。

她们选了机台，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的表情和姿势都不同，有搞笑的，也有正经的。

在这种时候，茜宁会看情况决定眼睛和嘴巴要张得多大，免得让和她一起拍照的人看起来太突兀。

两人拍完之后移到编辑区，各随所好帮照片加上特效和涂鸦。

「今天有你陪我一起来真是太好了，下次再出来玩吧。」

「嗯，当然！」

美优开心地继续说：

「偷偷告诉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让我安心喔。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嗯嗯，我很开心！」

朋友跟茜宁在一起竟然会这样想，而且还亲口说了出来，简直让她得意到快要飞上天了。

然后她又为自己的心态羞愧到想死。

「我也是喔。」

茜宁在店门口和美优挥手告别，说着「后天见」，相约在教室相见。接着她拿捏时机，走向看不见朋友背影的地方。她准备回家，她的父母今天不会去亲戚家。

她在男友面前是这样，在同事面前是这样，在朋友面前也是这样。

茜宁非常讨厌自己任何行动都遵循着同一个原则。

想要讨人喜欢。

不是出自爱情或同侪意识或友情，而是出自欲望。

或许茜宁一生下来就带有这种强烈的欲望，当她发现自己被这种欲望束缚、想要挣脱时，已经来不及了。这种心态如同比坚固牢房更结实的项圈，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反应、控制着她的行动。

只要是在别人的面前，她的兴趣、喜好、话语、动作、表情都会受到「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所操控，能由她自己作主的只有内心的理解力和想像力。

茜宁十分痛恨那种心态时时威胁着真实的自己。

虽然她很想抛开那种心态，但是只要想像反抗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她就会被深植心底的恐惧所淹没，根本无力抵抗。

要说是代价也不太对，总之她具备的能力和外貌都足以表现出讨人喜欢的言行，所以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看透真实的想法。

今天的她也和平时一样选择了讨人喜欢的作风。

和朋友分开以后，茜宁踩着圆形图案的地砖来到了大马路，融入了心里藏着各种思绪的人潮之中。她小心避免打乱队伍、惹得别人不愉快，规规矩矩地走着，如同化为背景的一部分。

前方是本市最大的十字路口，茜宁快要到达的时候，号志变成了红灯。

她和不匆忙的周遭人群一起停下脚步。除非马路对面有人在等她，否则她不会勉强冲过去。

即使是在陌生人面前，想讨人喜欢的心态依然持续运作。

虽然强烈和优先程度不像对待熟人那样，但茜宁还是不想做出惹人讨厌的行为。

她在这个路口有两种选择，第一是在原地等待绿灯，第二是走地下道。要选哪边都无所谓。

光是思考的时间已经花了十秒，所以她决定继续等下去。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选错了。

在无数噪音之中，有一个声音像是刻意瞄准茜宁，突然钻进了她的耳中。

突然听到刺耳的声音时，人都会不自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户外电视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十字路口的人群，以失真的尖锐高亢声音播放出她熟悉的对白。

画面播放得快速又杂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懂那是在播什么，最后萤幕出现一行标语：

『《少女进行曲》电影版。真实的爱就在这里。』

吵死了，给我闭嘴。

茜宁没有把这句话表现在脸上或嘴上，因为她面对今后不会再见面的人也会忠实地发挥出想要讨人喜欢的心态。

少女的心情深藏在茜宁体内，没有任何人知道。

制作这部电影的人、宣传的人、不符合原著的演员们，到底有没有亲自读过那本小说？

什么真实的爱嘛，把这种连高中女生都能轻易想出来的标语大剌剌地放在广告里，这些人根本毫无感性可言，怎么可能理解那个故事？

疑惑在茜宁的心中浮现过很多次了。她很想做些什么，但又做不到。因为「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时时监控着她。

一如往常，她用轻咬舌头的方式压抑自己。她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虽然用处不大，总是好过什么都不做。

没过多久，红灯变成了绿灯。急躁的驾驶人以称不上慢行的速度从旁边驶过。

茜宁随着前方行人的步调踏上了白色和灰色的安全地带，她没有看着地面，这是为了避免撞上路人，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抬头时看起来比低头时更可爱。

那天的情况究竟是茜宁的性格和其他种种原因累积而成的结果，或者只是单纯的巧合，只能随各人的心意去解读。

「咦？」

看着汹涌人潮不断往自己背后走去，茜宁的视野一角注意到了朝她走来的某个人，耳朵听见了喧哗扰嚷之中的某个脚步声。

披肩长发，黑外套，白裙子。

彷佛能踏碎一切丧气话、发出响亮声音的靴子。

以及像是在宣告不会逃避任何难事、意志坚定的侧脸。

就在那一瞬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茜宁抛开了想讨人喜欢的自己。

「爱……？」

茜宁转头叫出这个名字，可是声音没有传达给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是掉在地上，被不认识的人踩了过去。

宇川逢

「要打火机吗？」

街道的缝隙间有个狭小的吸菸区，摆明了硬要把惹人嫌的家伙塞进去。逢看见旁边有位身穿套装的女人在摸口袋，就把自己的打火机递到她面前。

「呃，是的。咦？」

女人听到逢的声音，点头回应，但是看见他的脸，却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道了声谢，战战兢兢地接过打火机，点了烟，归还打火机的动作十分流畅，可见很讲究日常生活的言行举止，但她之后还是频频打量逢的样貌。

对逢而言，被人好奇地注视早就是家常便饭，而且他行动之前就猜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只装作没看见。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自顾自地吐着烟。

细细品尝之后，逢看着和自己外表很协调的纤细手表。

他本想再抽一根菸，却突然想到Suica卡※的余额快不够了。他打算去车站储值。车站和他的目的地正好是同一个方向。

注2：类似悠游卡，可用于乘车和购物的预付式IC卡。

逢离开了烟雾弥漫的空间。黑色长大衣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摇摆。行走之间，衣摆扫到一位像是皮条客的男人，不过这座城市的人才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他走进高架桥下找寻售票机。站前广场有一群人在高声呼喊，逢自言自语地说着「小声一点啦」，一边穿过人潮。

顺利储值完以后，逢又看了看紧贴在左手手腕内侧的圆形表面。现在时间还早，但他还是决定直接去目的地。

逢感受到自己为接下来的行程兴奋不已，这让他非常开心。有支持的偶像，而且衷心期盼偶像的活跃，逢很喜欢这样积极又直率的自己。

他利用在大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间，用手机检查妆容和发型，稍微调整一下被风吹乱的浏海，然后自信十足地向前走。

马路的这一边有人用廉价的喇叭宣传着某些主张，马路对面也有巨大的户外电视墙播放着电影预告片，两边都用巨大的声音来吸引人们的注意，不过站在路口的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无论那些声音再大，他们都听不见自己不感兴趣的事。

逢抬眼望向大萤幕。他对那部电影没有兴趣，却专心聆听预告片里的主题曲。

『《少女进行曲》电影版。真实的爱就在这里。』

逢心想，这真是随处可见的老套广告词。

行人号志变成绿灯，人们怀着各自的心思跨出第一步。走在前方的两个人不知道是YouTuber在录节目还是在拍摄MV，一边拿着手机摄影一边慢吞吞地走，逢又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从十字路口就能看见他的目的地，一间挂着黄色招牌的显眼唱片行。等一下在唱片行地下室的舞台就要举行偶像团体的唱片发售纪念活动。

若是平时，逢在这个时间应该会在他现在要去的唱片行更远的坡道上的工作地点。幸运的是他今天刚好放假。演唱会和活动几乎都是在午后举行，这种时间逢通常要工作，今天难得有空参加。

过了大马路后，依然是满满的人潮，如果要仔细看每一个人，恐怕会忙到来不及呼吸。疲惫的上班族，跨着大步的高中女生，还有跟他擦身而过之后说了一句「刚刚那个人好漂亮」又折回他前方的年轻男人，逢全都没有放在心上，还是依照自己的步调前进。他很开心听到别人的赞美，但他并不太在意别人评价的标准。

在吸菸区借出打火机时，他也不是想要得到别人的感谢，只是看到别人有麻烦，就很自然地帮个小忙。

逢希望随时随地都能做自己。

无论是步伐、外表，或是行动，他希望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逢很喜欢顺心而为的自己。

「爱？」

所以当逢到达唱片行前，正要推开门时，听到声音而转过头去，也只是依照他自己的心意而行动。

糸林茜宁

———邂逅好比滚在地上的柳橙撞到了哪个人的鞋子，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奇妙。（《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9页，第2～3行。）

在这个时刻，茜宁包包里的文库本依然守护着她，卧室书柜里的单行本依然等着她回家。累积销售量超过九十六万本的小说《少女进行曲》的故事大纲是这样的……

用美好外在行为来遮掩自己丑陋内心的少女在某一天经历了非常特别的邂逅，两人相识之后都受到对方的性格所刺激，却又不禁受到吸引，于是成了一对特别的朋友。这位朋友看穿了少女隐藏已久的内心，最后接受了真实的她，让少女也开始以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世界。

直到故事结束，都没有提到少女的名字。

书中也没有写出那位朋友的全名，只知少女一直叫那位朋友「爱」。

站在大十字路口正中央的茜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 「故事里的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

可是刚才那个人的长相、身高、打扮都和书中的描述一模一样，那彷佛能穿透一切噪音的响亮脚步声也清楚地留在她的脑海中。

快追！茜宁做出决定时，突然有个高大的人影挡在面前，她抬头一看，身穿西装的男人一脸困惑地盯着她，茜宁想讨人喜欢的心态立即举刀指向她。

「啊！对不起！」

茜宁吓得跳起来，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扰人的行为，身体还是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做出了反应。她朝那个男人微微鞠躬，不等对方回应就溜走了。想讨人喜欢的心态这才把刀收了回去。

趁着绿灯还没变回红灯，茜宁赶紧掉头，回到先前等红灯的地方。绝对不能跟丢，一定要查出刚刚看到的那个人是谁。茜宁仔细观察迎面而来的每个人行走的轨迹，小心避免和人相撞、惹得别人不高兴。就算再怎么心急，她的行动还是逃不开这个原则。

她一再说着「不好意思」，好不容易脱离人潮，来到了前天和男友相约的唱片行。刚刚看到的那个人握住了唱片行的门把。

再次见到的背影果然和书上描述得分毫不差。

「爱？」

她忍不住喊道。

其实茜宁刻意压低了音量，以免吓到其他人，所谓的「忍不住」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其实这依然是屈服于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所做的行动。

她虽期待那人回头，却不认为那人真的会回头，其实她根本不确定那人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就算那人听见了，大概也不觉得这声「爱」是在喊自己。

可是，那个人放开门把，转过身来，像是受到牵引似地笔直走向茜宁。

那张直视着茜宁的脸，令她愕然屏息。

爱。

不可能的。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茜宁还在说服自己时，和外表完全不相符、彷佛从其他地方传来的低沉声音顿时把她敲得粉碎。

「你叫我？」

茜宁还能稳住脚步，是因为那种心态束缚着她。

她没办法享受把心情爆发出来的快感。

不过，万一她真的能表露出来，真的能解开想讨人喜欢的心态的捆绑，只为了自己而表露情感，当场大哭或大声感谢，也不会得到别人的理解，别人只会觉得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疯子。

听到爱的声音，听到那个「我」字，茜宁感到了专属于她的幸福。

我不是孤单一人。

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单一人。

我是对的。

任何人都听不见茜宁在心中的大喊。

可是茜宁漠视自己因深受感动而颤抖的内心，装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茜宁老是觉得自己像机器一样，只会根据情况而选择适当的行动。

「是的，那个……」

「抱歉，我不记得你。你是谁啊？」

或许是因为听见这浑厚的嗓音和粗鲁的措词，站在附近的两位高中女生惊讶地「咦」了一声。爱一定听见了她们不礼貌的惊呼，却好像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茜宁也完全不当一回事。

茜宁和那两个高中女生不一样，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虽然大受震撼，却没有感到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外表像女人的他其实是个男人。

「对不起，突然叫住你……因为你的背影很像我认识的人，所以我认错了。」

「喔喔，这样啊。」

爱似乎相信了她说的话，他转头看了唱片行的门口一眼，又望着她说：

「那个人也叫逢※吗？」

注3：「逢」和「爱」的日文发音都是「Ai」。

「嗯，是的。」

「喔？我的名字也是逢，所以才会回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

茜宁在心中拼命点头，但表面上的她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哇！竟然这么巧！」

「就是说啊。那我走了，帮我问候另一个逢吧。」

他对茜宁留下了这句话，语气轻松但又透露出一股真心想要问候那人的诚恳，然后就朝着门口走去。

这种自然又真挚的气质完全符合书中对他的描写。

茜宁有十足的理由认为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是在作梦。

所以她觉得如果追丢了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茜宁为了不挡到路过的人们，跟着爱走了一步，然后同时兼顾了不至于惹人起疑的自然动作和私心的目的继续走向店门口，装出本来就打算去唱片行的样子。

为了不引起爱的疑心，她的速度没有快到像是紧追不舍。茜宁没办法做出会惹他讨厌的举止，她只想等待时机假装巧遇，跟他多说几句话。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行动，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应该还能容许。

茜宁真的只有这点期望。

可是，走在前方的爱打开门之后，或许是根据平时的习惯向后方瞄了一眼，发现茜宁跟在后面，所以走进店里之后还继续帮她开着门。

「啊，谢谢你。」

爱摇摇头说了声「嗯～嗯」，表示「这没什么」，茜宁紧紧隐藏着真心，只是露出微笑。

其实她感动得要命。不是因为他的体贴。

而是因为她在书上看过这一幕。

在爱原本存在的世界———《少女进行曲》开头的地方出现过类似的情节。

主角少女本来没打算去那个地方，她见到一条人影，想去打听前面的情况，不过她还没开口，那人就开着门，回过头来，等着少女走进去。

茜宁能遇到爱已经很感激了，没想到爱竟然还像书中情节一样为她开门，这令她的心跳声激烈得几乎像在尖叫。简直像作梦一样。

「再见，我要下楼了。」

听到爱礼貌地道别，茜宁不加思索地说出……不，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啊，我也要下楼呢！」

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睁大眼睛说「真的吗？」，显然为这个巧合感到惊讶。

茜宁深深期盼自己也能发自真心露出这种表情，而不是演出来的。

「你也是Impatiens的粉丝吗？你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高中生。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粉丝。」

「哇……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很稀奇，因为我很少在现场观众之中看到高中女生。或许是高中女生都穿便服，我才没看出来吧。」

听到他提起Impatiens，茜宁知道那是表演者的名称，也知道这间唱片行的地下室有个场地经常举办收费或免费的活动。她从爱的话中搜集线索，判断情况，斟酌适合的回应。她从小带着想讨人喜欢的心态长到这么大，当然练就了这种能力。

「我今天是第一次看现场。本来是跟学校的朋友约好一起来的，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喔……」

既然目的地一样，两人便一起走向地下室。茜宁在途中看到了墙上的海报，得知活动的内容包括迷你演唱会和签名会。

即使茜宁正因和小说人物同行这种离奇事态而感到混乱，她还是迅速地想到了可能发生的几种状况，并且为每种状况都想好了对策。

楼梯下方站着一位店员。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对方要求看入场券该怎么应对。

「咦？今天不是免费活动吗？」

茜宁装出惊愕的神情，店员因为职责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向她解释「必须今天在本店购买CD才能拿到入场券」。

「那我现在去买可以吧？」

「已经卖完了喔。」

茜宁可怜兮兮地望向爱。

虽然露出那种表情，其实她并没有感到失望。如果今天的演唱会是免费入场是最好的，如果需要收费她也可以立刻去买票，不过十七年的人生已经让她明白事情不会总是一帆风顺，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如果没办法入场，她就在唱片行里泡到演唱会结束，等爱出来时再装作和他不期而遇。这一连串的流程，她在心底早已盘算过了。

所以，她接下来会喊得那么大声，不只是因为她算准了此时的状况必须这样表演。

「我还有多余的入场券，可以送给你。拿去吧，这张算是她的。」

「咦！」

爱指着茜宁，从长夹里掏出入场券，递给店员。

「真、真的可以吗？」

茜宁惊慌地叫道，一边揣测爱的用意。

但她立刻想到，爱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长得漂亮，有些蛮横，过分热心，这就是茜宁所认识的爱。即使是初次见面，他也不会对遇上麻烦的高中女生见死不救。

「嗯，我自己也有。」

说完以后，他又从长夹里拿出另一张入场券给店员，接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店员身旁走过。

「真的很谢谢你。对不起，都是我太粗心了。」

「不会啦。反正只是刚好嘛，这样多的入场券也不会浪费掉。」

爱没有表现出丝毫卖她人情的态度，迅速地走向活动场地的入口，茜宁也跟在他的身后。灰暗的活动区里已经挤满了人，爱站在人羣后方，茜宁跟他并肩而立。

「为什么你会有两张入场券？」

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茜宁想出最自然的话题找他说话。刚才爱主动说了听到她呼喊时转头的理由，借由这件事，以及书里对爱的性格的描述，她相信爱不会拒绝别人的攀谈。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原本望向前方的爱听到她开口就立刻转过头来。

「这张CD总共有三个版本，我在这场活动的消息宣布之前就全都订了，所以我还剩一张。」

「喔……我真是太幸运了。」

茜宁装出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爱的噗哧一笑，她也看得仔仔细细。

她无意识地听着现场播放的背景音乐，身体随着摇晃，脑中同时还在拼命思考爱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可是她还没想出这个难题的答案，一位男性工作人员就拿着麦克风问候观众，说明注意事项。

茜宁心不在焉地听着，工作人员不知何时退场了。

接着灯光突然变暗。

爆炸效果声响起，一群女性出现在舞台上。此时茜宁才知道她们是七人团体。

茜宁对于偶像团体Impatiens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个女团，不过第一首歌放出来之后，她发现这是她唯一听过的歌。

是《少女进行曲》电影版的主题曲。

听到现场演出，她的感想还是和第一次听到CD版时一样。歌词感觉根本没有读懂小说，茜宁极力忍受着耳朵和心灵的双重摺磨。

三十分钟左右的演唱会结束后，广播宣布签名会即将开始，可以拿刚买来的CD去签名。茜宁望向爱，他也看着她，指着出口说「我要先走了」。茜宁感到疑惑，但还是跟着他走。她心底的疑问或许该用慌张的神态表达出来。

「你不去要签名吗？」

茜宁在爬楼梯的途中问道，爱轻松地回答「嗯，看到演唱会就好了」。茜宁也不以为意，心想每个人追偶像的态度都不一样，他大概是不渴望接近偶像的那一类吧。

也就是说，爱觉得Impatiens的歌舞表演才是重头戏。

对茜宁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请问……」

茜宁叫住了正要走出唱片行的爱。从爱的表情看得出来他的大方，他一点都没把送她入场券的事放在心上。

「干么？」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嗯？」

「要不要一起喝个茶？难得有这个机会。」

邀约故事中的人物未免太不真实了，茜宁当然也很犹豫，可是她又觉得这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遇见书中人物的机会。

所以，她想在自己容许的范围内尽量跟他多相处一些时间。她提出邀约的语气中包含着高中女生都具备的熟练聊天技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而言稍嫌亲近的俏皮感，同时又稍微泄漏出她不希望被对方发现自己对穿女装的男人很感兴趣的庸俗心态。

茜宁听着自己的声音，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模仿《少女进行曲》的爱喜欢的表情和语气，顿时羞愧到想死。

她又开始咬舌头时，爱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表。

「嗯，我还有一些时间。」

现在就为他接受邀约而开心还太早。

「喝茶是没问题啦，不过我想找间有吸菸区的店。」

这句也是。

「当然可以！」

《少女进行曲》也出现过相同的对话。

少女遇见了爱，为了问他事情而陪他抽菸。

茜宁心想，竟然能亲身体验到这么多的故事情节，这个白日梦未免太丰富了吧。

爱知道的那间店离这里不到三分钟路程。

打开门，一眼望去，几乎所有位置都坐满了，此时门口附近正好有客人离开，茜宁赶紧把包包放在座位上，拿出钱包。

「你先去点饮料吧，我抽完烟再去。」

「好的，那我先去了。」

「喂。」

背后传来一声不像是刚认识几个小时且懂得一般礼仪的人会发出的语气。茜宁吓得肩膀一抖，转过头去。

「什么事？」

「呃……你叫什么名字啊？」

「糸、糸林茜宁。」

「糸林茜宁啊。把包包带着。如果我是坏人，你的东西会被偷走喔。」

「你是坏人吗？」

「我是说如果啦。」

爱抓住包包较坚固的部位，递给茜宁。茜宁接了过去，一边还开玩笑地向他点头喊着「收到」。爱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从外套口袋中掏出香菸和打火机，粗鲁地丢在桌上。

茜宁再次转身走向柜台，心中思索着对她而言很罕见的问题。

上一次我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他会在这时问她的名字？只要想想他的个性，很容易就能明白了。

他一定是叫了她「喂」之后觉得自己太没礼貌，所以才会问她的名字。发问之前的「呃……」茜宁平时也经常使用，所以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含意。

她收下了爱的反省和体贴。

茜宁点了一杯热柠檬茶，一边想着「你有什么打算呢？」。

不是在问爱，而是在问让她和爱相遇的这个世界。

如果我和他聊得很开心，变成了朋友，会怎么样呢？如果他明天以后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会怎么样呢？

那我简直像主角一样嘛。

茜宁回座位后，爱只说一句「你回来啦」就走向吸菸区。从茜宁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吸菸区的情况，她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爱点燃香菸吐出白烟，因为他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茜宁曾经被男友怂恿着抽过烟，但她没有抽菸的习惯，所以不知道爱抽完一根菸的时间是长还是短。他抽完烟以后去点了一杯咖啡，回到座位。

「久等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姑且问问看。」

爱一坐下就这么说。他摇曳的裙子把淡淡的烟味带到茜宁的鼻腔里。

「你找我一起喝茶不会是为了推销什么东西或是仙人跳吧？」

他单刀直入、没有丝毫委婉的说话方式让茜宁不禁心神荡漾。

「才、才不是！」

她大声否认，掺杂着吃惊、笑意、遗憾的语气。

然后她打开包包，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学生证，拿给爱看。

「我是没做过任何坏事的高中生！我还在那边的书店打工，绝对不是可疑人物！」

「喔？你的学校不错嘛。原来如此，不好意思。」

他直率的信任和道歉的话语在茜宁眼中比学生证更珍贵。

「没关系啦。你虽然怀疑我，却还是送了我入场券。」

「不，我当时没想到这些，是刚刚才突然想到你说不定是个坏孩子。还有，我也是不会做坏事的社会人士，所以我得先声明，我可不会对未成年少女有非分之想喔。」

「坏孩子？」

茜宁刻意地噗哧一笑。

「应该有很多看起来不像坏人的社会人士会对未成年少女有非分之想吧，不过爱先生一定不是那种人。」

她鼓起勇气叫出他的名字。爱没有意识到她的决心，扬起嘴角。

「大人都不是好东西啦。或许我只是靠着这身打扮让别人放下戒心，你最好还是小心提防任何人。」

他对自己选择的服装风格既不吹捧也不贬低，只是当成普通的事实来看待。茜宁所认识的爱就是这种个性。

「对了，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那条坡道上的Live House※。你有去过吗？」

注4：Live House，歌手或乐团进行现场表演的小型展演空间，有些还会供应酒精饮料。

「Live House？没有耶。」

茜宁歪着头回答，爱说出了一个听起来像动画人物名字的店名。和书中的爱一样，虽然书中没有清楚指出爱的工作，但是提到他工作的地方能听到音乐。

「上网搜寻就能找到，如果你觉得可疑，改天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表演去看，我多半都会在。」

「真～的吗？」

其实茜宁真正想问的是「你不只是今天存在，明天也会继续存在吗？」。

不过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把这句话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质疑语气，彷佛是在回敬他刚刚对她的怀疑。

爱笑着说：

「你要一直怀疑下去也无妨。」

他的笑容也和她想像过无数次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说那些了。你第一次看Impatiens的现场表演有什么感想？」

对彼此的身份有了些许认识之后，爱提起了这个共通的话题。

茜宁对这一类的问题非常拿手。

她小心避免冒犯到对方珍惜的事物，故作不经意地赞美对方的眼光，并且用婉转的说法分享自己的感想。

「真是太帅气了！」「老实说，我以前都没发现她们的歌这么棒。」「要说可爱确实很可爱，不过她们帅气的那一面更打动我。」「我第一次看偶像团体的现场表演，原来粉丝都那么热情啊。」「要一直穿着那么厚的衣服跳舞，还真有体力呢，她们的内脏脂肪一定很少。」

茜宁顾虑到旁人的眼光，没有把兴奋表现在音量，而是表现在脸上和肢体动作。

爱不光是静静地倾听，她每说一句感想，他都会出言附和，或是表达自己的意见。茜宁也不光是回答问题，而是向他问道：

「你有特别喜欢的成员吗？」

「有啊。」

爱毫不犹豫地点头。茜宁看得出来，他对个别成员的喜欢一定胜过对整个团体的喜欢。她所认识的爱也是这种感情丰沛的人。

想要得到别人的好感，绝对少不了能分辨对方心情的种类和强弱、又懂得小心说话的技能。他的心情是崇拜？还是类似恋爱？还是像父母对孩子的宠爱？

「你知道叫后藤树里亚的那个短发女孩吗？」

老实说，离舞台那么远，灯光又那么暗，平时完全不关心偶像团体的茜宁根本记不住她们每一个人。爱提到名字的那位，她倒是有注意到。

「你是说那个有点男性化的女生吗？她跳舞跳得很好耶。」

「对对对。我最支持的一直都是树里亚。」

有一种亲昵的感觉。茜宁还来不及理解这个感觉，爱就把话题带开了。

「原来你看得很仔细嘛，还会注意到个别的成员。抱歉，我本来还有些怀疑你。」

「嗯？」

茜宁睁大眼睛，嘴角往两边拉长，用表情俏皮地表现出不理解的意思，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哎呀，这个……其实有好几位成员的长相和名字我还记不起来……」

这个表情底下藏了各种心思，茜宁既惊愕又懊恼，没想到自己看表演时竟然那么松懈，但她又很期盼自己心中依然残留着这种单纯的部分。

不过，爱想说的是另一回事。

「这是当然的啊，她们的成员多达七个人呢。不只是这样，我本来以为你是因为把我误认成朋友，结果发现是个穿女装的男人，所以才找借口跟了过来。就算真是那样也无所谓啦，反正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很抱歉我怀疑你不是真的想看Impatiens。」

就是这句话让茜宁相信，小说里面的爱真的出现在现实世界了，她眼前的男人真的是爱。

「不会不会，一点都没关系！」

只要怀疑过某人，就算事情已经过去，还是会留下疙瘩，既然现在不怀疑了，根本没必要说出口。一般人应该都有这种常识才对。

可是爱却说出来了。

因为他不会算计得失，不会隐藏真心，总是真诚地面对别人。

茜宁和《少女进行曲》的主角一样，对爱这种坦荡荡的性格崇拜得不得了。

「这事确实很巧，换成是我一定也会怀疑的。不过我真的以为演唱会是免费的。真抱歉，我还没有聪明到一下子就能想出那么多花招。」

正是因为茜宁非常痛恨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对爱说谎，她才会如此崇拜他的性格。

「还好我是在那个时间来的。」

「我真感谢爱先生，也很感谢这个奇迹。」

……啊，那个又出现了。

茜宁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惊慌。

无关先前对话的脉络，她看见了那幅景象。

除了在她面前露出美丽笑容的爱、视野里的其他客人、摆在木桌上的他们各自点的饮料以外，茜宁还看见一个白色的房间。

这幅景象不时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如果咬舌头也不能消除对自己的厌恶感，心中的容器满到一定的程度，她就会看见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白色房间。

只有平坦的四面墙壁，没有门也没有窗。安静又冰冷，像是单人牢房。

房间里关着梦想，有朝一日可以出去的自己。

但她知道这只是不实际的梦想。

「对了，你说和我很像的那位朋友是怎样的人？」

直到今天为止都只是梦想。

即使知道无法传达出去，她还是一直在心里喊叫。

大喊着「救救我」、「快发现我」。

茜宁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真能听见她的呼救。

如果她真的是那位少女。

「呃，那个，其实，是这样的……」

茜宁一边掌控语调和语速，一边死命安抚着想讨人喜欢的心态。

她小心不让表面的自己发现，悄悄地传达出她渴望得到他的理解、共鸣，以及救助。

茜宁既不讶异，也不恐惧。平时的她绝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所以茜宁甚至误以为她已经因为爱而走到了改变的转折点。

当然，她并没有真的获得释放。

其实她还是在算计，因为她知道承认自己说了谎、真诚地道歉、说出心底话，一定能获得像爱这种人的好感。

晚餐后，茜宁待在客厅里。看到父亲回来，她像朋友一样以不近不远的距离感说了声「唷～」，父亲笑着抱怨了几句，她也用完全不像讨好的态度回嘴了几句。接着她看准时机跑去洗澡，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上，为了明天继续讨人喜欢而保养皮肤和头发，一边回忆着白天那个如梦似幻的遭遇。

茜宁遇见了本来只存在书中的他。

爱，你的外表和名字都和我非常喜欢的书中人物一样，你听到我喊叫时的表情，还有你的声音，也都和他一模一样，跟你交谈过后，我更觉得你就是他本人，就连喜欢抽菸和工作地点这些资料也都符合。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但我真的相信你就是他，所以才鼓起勇气告诉你。

茜宁说完这番话以后，爱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说出感想。

「什么跟什么啊？」

他笔直打量着她，然后喝一口咖啡，像是为了喘口气。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呃，难道你以为我穿成这样是在扮演那个角色吗？」

她可以理解为什么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没有一个书中人物会注意到旁白。或许有些小说会这样，但《少女进行曲》的角色不会被故事之外的人事物影响。

「呃，不是啦，我没有这样想。我说你的外表和他一样，不光是打扮或气质，连长相都是。」

「啊？唔……」

爱无言以对，摸了摸自己的脸。

「所以我才觉得你可能真的是从书中跑出来的……」

茜宁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荒谬，并且用犹豫的语气和心虚的眼神来表达，爱却不客气地一口反驳。

「怎么可能嘛，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茜宁也知道依照爱的性格一定会这样说，但这句话还是打击到她了。

他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屑地叹了一口气，盘起手臂。袖子被手肘拉高，露出青筋浮现的手腕。

「你比我想得更奇怪呢，糸林茜宁。」

茜宁噘起嘴巴，把视线移向爱的背后。

「唔……我也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是哪本书啊？」

他可以立刻站起来走掉，也可以像成年人一样向她训话，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他却问了这个问题，他果然是爱。

茜宁为了强调自己具有一般人的常识，继续演出尴尬的神情。

「那本小说被改编成真人电影了，昨天才刚上映。就是小楠那乃佳写的《少女进行曲》。」

「就是Impatiens演唱主题曲的那部电影？」

「对啊！」

只要用强烈的语气附和，就能让别人觉得她是真情流露，受到打动。

「喔，所以你才会对Impatiens感兴趣？」

「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啦，我在学校本来就常常和同学聊到Impatiens。也是因为那首主题曲，我觉得会遇见你或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在回答是非题时，除了肯定之外再加上其他申论，别人就分辨不出哪些是谎言了。

「不过，说到命运好像会让人觉得更不可信吧……」

「是没错。」

「你看过那本小说吗？」

「没有，完全没看过。」

爱爽快地摇头。

「我一年读不到一本书，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是小说里的人物。」

《少女进行曲》的爱也不看书，所以他想否认自己和小说的关系，反而令他更符合爱的形象。

「姑且问一下，和我很像的那个角色在电影里是谁演的？」

茜宁说出一位演员的名字，爱听了就脸孔扭曲地说：

「那不是女的吗！」

「其实……」

她似乎很在意旁人，看了看左右，然后把脸向前凑过去，过分热心的爱见状也同样凑了过来。茜宁压抑着和男友在一起时从未如此剧烈的心跳声，低声说道：

「他是男的。」

「喔……难怪。」

爱还没退回原位就开口说道，所以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茜宁的脸上。香菸和咖啡的苦涩味道持续地残留在喉中。

「如此相似还真有些恐怖，未免太巧了吧。这就是所谓的共时性※吗？」

注5：共时性，synchronicity。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概念，指没有因果关系的事件之间出现了看似有意义的关联，也就是「有意义的巧合」、「冥冥中的安排」。

「好像不太一样……」

两个人同时歪起脑袋，爱多半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接着说：

「只是各种巧合刚好凑在一起吧。我从小到大都活在现实世界，还要付贵死人的税金和手机月租费和水电费，才不是什么书中人物。」

「果然是这样……」

茜宁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情绪，又稳重地立刻吞了回去。这当然不是她真正的心情。

不过爱似乎只看见她表面上的态度，安慰般地说：

「我没有完全否定你的心情啦，这大概就像第一次看到喜欢的乐团现场表演，兴奋地体会到那些人确实是活生生的吧。」

茜宁用力点头，借此表现出得到对方理解的喜悦。这当然不是她真正的心情。

「我虽然没看过小说，电影倒是可以去看一看。」

「呃，电影喔，嗯，该怎么说呢……」

「啊，你是只支持原著的那种人吗？」

「爱在小说里是主角的朋友，可是电影预告片把他跟主角拍得像情侣一样。」

「嗯……这是为了增加票房吧。随便改动原著还真讨厌。」

「就是说啊。」

茜宁瘪着嘴巴，轻轻点头。

「啊，不过，真是对不起，我突然跟你这么说，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不过爱在小说里是主角的朋友，在我的眼中也是个理想的人，此外，也是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啦，哈哈……」

这是用来模糊焦点的笑声。她很懂得拿捏分寸，免得让别人不舒服。

茜宁觉得表现出这种态度会让爱觉得她虽然古怪却没有恶意，这样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跟他见面。

不过爱的反应和她想得不一样。

「很可惜，我不是别人，但我很高兴你夸我漂亮。」

「呃，嗯。」

「也有其他人说过我若是光看外表，很符合他们的理想。」

「我想也是……」

「如果你是想和我当朋友，那当然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茜宁发出了惊呼。她觉得这彷佛不是表演给对方看，而是真心感到惊讶，但又知道她既然会这样想，就证明了那声惊呼还是想讨人喜欢的心态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比起一时误会所带来的喜悦，爱愿意和她当朋友的事实更让她开心。

茜宁拿起丢在床上的手机，触碰萤幕，打开通讯录。她今天单独一人时都会不断打开来看，确认自己不是在作梦。

最上面的联络人，是她输入的「爱」。大声喊叫会吓到家人，所以茜宁用不至于弄坏手机的力道紧紧抱在怀里。爱说自己讨厌Line，因为看到别人已读不回会很郁闷。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在《少女进行曲》先提出要当朋友的不是主角，而是爱，先给出联络方式的也是爱。

后来茜宁向他简单介绍了小说主角，他听完以后，说自己身边没有类似的人。

爱在遇到主角之前先遇到了茜宁。

而且他主动提出要跟茜宁当朋友，又主动给了她联络方式。回到家以后，她上网搜寻他工作的Live House，确实有那间店。

这一连串的事，加上他的外表和性格，让茜宁得出一个结论。

她本以为爱是从书中世界跑出来的，但是她搞错了。

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故事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这么一想，她很自然地把故事主角的行动、心情，以及还没遇到的经验，全都当成了自己的。

或许故事还会继续发展下去。

她想要确定这点。

于是茜宁当场下定决心，第一次把她对《少女进行曲》真实感想的其中一部分告诉了别人。

『这本小说的主角和我非常像。』

茜宁没有说出那位少女内在的想法，是因为她还没有勇气揭露自己的内心。

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和爱分享这些。她如此梦想着。

第一卷 ②

宇川逢

当天晚上，逢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一边想起白天遇到了奇怪高中女生。

她突然叫住他，聊过之后才知道她把他当成了喜欢的小说里的人物。他自然而然地跟她交换了联络方式，还像朋友一样跟她相约下次再一起出来玩。

这场奇特的相遇原本让他既好奇又有些戒备，但他如今已不再怀疑。

他的身边本来就有着各式各样的人，白天遇到的糸林茜宁只不过是让他又多了一个不同类型的朋友。

目前他感觉不出那个女生有什么恶意。这在逢的心中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实。

他跟她交谈过，依照自己的感觉判断可以跟她当朋友，如果今后她背叛了他，他到时再生气或后悔就好了，不需要这么早就担心还没发生的事。

逢很喜欢依照感觉来结交朋友的自己。

「逢，你今天是不是遇见了有趣的事？」

「不好说。」

逢依照自己的直率作风回答之后，向室友道了晚安。

回到房间后，打开烟盒一看，只剩下一根。他打开窗户抽了起来。

后藤树里亚

舞台变暗。

爆炸的音效声。

台下传来欢呼声。

团员们发出吆喝声。

和工作人员击掌。

紧紧裹着身体的服装。

坚硬的地板。

不是因为声音而震动的空气。

我，还有大家。

签名会结束后，大家继续穿着表演服装在后台拍摄要给后援会会员的影片，然后团员和工作人员开检讨会交换意见，后藤树里亚到此时终于能换下服装。

她穿上圆点图案的便服，故意维持表演时的发型，一个人自拍。她打算等到刚才和团员一起拍的影片公开一段时间之后再上传到Twitter，这是为了表示她会在私底下向粉丝展示自己在演唱会后换上便服的模样。

树里亚一边瞄着团员们纷纷离开，一边在休息室角落按着手机，她简单地记下经过今天的演唱会后需要改善的地方，以及检讨会上听到的意见。

记录完后，她点开右上角浮现红色数字的通讯APP图示，里面几乎全是广告信和工作相关的联络事项，只有一条讯息是朋友寄来的。

里面只有简单一句「太帅了。」，树里亚的回覆只有「谢谢！」。两人之间经常互寄一句话的短讯息。

「树里，准备好了吗？」

「我好了。」

树里亚向女经纪人志野木回答，然后拎起托特包。演唱会结束后，志野木常常会开车送树里亚回家。经纪人并非每次都负责接送，只是因为和树里亚住得很近，所以方便的话就会顺便载她。

另一位成员麻希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搭便车，等她收拾好以后，三人一起离开唱片行。

走出店外时，树里亚做了个深呼吸。

舞台上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既潮湿又带着汗臭味，让人有些气闷。树里亚在会场里奋战过后，吸到外面的空气时，都会觉得自己好像走错地方。她品尝着这份陌生感，意识到自己把人设看得比现实更重要，因此感到安心。

到了会场附近的停车场，两位成员坐进黑色厢型车的后座，驾驶座上的经纪人没有认真确认过，只说了一句「要走啰」，就直接踩下油门。

车子低速行驶在公路上，树里亚从打开一半的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这时有三个人朝她挥手，他们身上的T恤印着Impatiens的标志。树里亚尽量以帅气的动作回应他们，不过车子很快就开走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

「树里，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小说和电影的差别吗？」

车子正要离开这座城市。

树里亚正在搜寻自己名字时，旁边的麻希如此说道。树里亚刻意沉默片刻，假装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然后才回答：

「你不是说要努力读读看吗？」

「我有啊，我真的读了，可是书好厚啊，全都是字。」

坐在旁边的麻希说着「你看嘛」，把手机萤幕朝向树里亚，画面上的电子书软体显示出小说的一页。不是其中一页，而是第一页。树里亚还记得那些句子，所以立刻看出来了。

「麻希，才刚开始就放弃，未免太快了吧。」

「我已经看到后面了啦，大概二十页左右。」

树里亚嘴上不说，但她知道麻希顶多只看了十页。

「里面动不动就出现我不知道的词汇。可是，如果我一点都不了解原著，应该不太好吧？只要你教我一点，以后有机会见到作家本人，我就不会惹人家不高兴了。」

想必有很多歌手即使唱了动画或电影的主题曲也不会去看原著，作家才不会只因这点小事就生气。

树里亚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她知道麻希是个多虑的人，没办法对此一笑置之。同时她也觉得，既然你这么在意就多花几个晚上努力读完嘛。

「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答应她的要求也没有意义，所以树里亚提出了一个建议。

「说出来？」

「嗯，你可以在Twitter上分享自己不擅长读书，可是这是第一次唱小说改编电影的主题曲，所以会努力试着读完原著。譬如分享今天读到第几页，或是查了多少个字。」

「这样不会让人觉得我很笨吗？」

「大家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没差吧？」

树里亚不禁佩服自己对语气的拿捏恰到好处。

「那正是你的武器啊。与其假装很会读书，还不如表现出你为了克服不擅长读书所做的努力，这样更能加强人设。」

「树里动不动就会提到人设呢。这样或许也不错。」

说完之后麻希就没再开口了。

树里亚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什么，所以也闭着嘴巴。

麻希的Twitter帐号或许明天就会出现「读书马拉松」之类的企划吧。向粉丝展现弱点可以勾勒出麻希的烦恼、纠葛、顾虑，让粉丝去思考她的性格。每位粉丝会各自解释偶像的行为，把麻希平日表现出来的开朗单纯加上更深刻的意义。让大家觉得麻希面对不擅长的事也很认真，更能增添她的偶像光芒。

树里亚常常提到的人设，指的就是这一类的表演及其营造出的效果。这可说是树里亚身为偶像极力遵行的守则。她们必须时时坚守自己的人设。

所以，没必要让支持麻希的人知道她其实有些懒惰，或是Twitter的读书企划其实是由其他成员提议的。因为那些事和人设无关。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揭露这些事，反而会有正面效果。

树里亚又继续在Twitter上搜寻自己的名字和团体的名称。关于唱歌、跳舞、团体配合，若是听取每个外行人的意见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所以这方面的事她只参考工作人员的意见。

话虽如此，粉丝的意见也不是毫无价值。树里亚会把网路上对她们的赞美或批评当成塑造自己人设的指标。

『树里最近感觉好拼命，但是今天终于恢复了笑容，舞蹈动作也更放得开了，就像是在充满回忆的地方想通了什么。』

『能帮电影主题曲作词当然是好事，可是压力一定也很大。我既希望自己的偶像多多努力，又不希望树里太勉强自己。』

『Twitter分享的照片太棒了！树里平时在团体里都很酷，难得看到平时的笑容，我的心都要被射穿了。』

看到这些留言，树里亚知道了粉丝们都很享受她的人设，因此开心得不得了。

看来她这几个月表演得不错。要为电影演唱主题曲的消息公布之后，树里亚每次接受访问都会提到「一想到这可能是影响到我们团体能否更受大众接受的关键，我就会紧张到发抖」，每场演唱会也都极力保持紧绷的表情。最近的几次公开表演，全体团员最后鞠躬时，她都刻意比其他人更早抬起头，其他人还在向观众挥手，她已经先一步离开舞台了。在那些日子当然都有粉丝在留言中提到她的紧张态度，不过树里亚在今天的演唱会出了新招。Impatiens刚出道时，第一次举行唱片发行纪念演唱会就是在这间唱片行，她刻意在这个值得纪念的舞台上表演了跨越沉重压力、重新愉快地投入演唱的姿态。

她实际上的心态如何根本不重要。她塑造出一副拼命的模样，演得像是压力很大，接着准备了挣脱束缚的一幕，让粉丝都很开心。

人设才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她还得再想个新的设定。

「看招～」

像在施展魔法一般，树里亚对着手机萤幕喃喃说道。

演唱会的几天后，树里亚又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来这里已经不会有「出门」的感觉了。

成为Impatiens的后藤树里亚之后，她至今只休假过四天，此外的日子大多都是跑遍各地开演唱会，或是在这座城市的马路上奔波。

她们的经纪公司、录音室、练舞室、练唱设施全都位于这座城市，树里亚的偶像生涯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今天她也要在本市接受杂志采访，因为得穿自己的衣服拍照，所以她把自己建构出来的特色全塞进今天的装扮：黑底白点的帽T，紧身牛仔裤，粉丝送的怪兽造型黑色运动鞋，一样是粉丝送的另一种怪兽造型刺绣黑色渔夫帽。挂在肩上的侧背小包里放了耳环，她打算等到看过接下来一起接受访问的成员的服装，再来决定要不要戴。

到了采访地点的大楼一楼，树里亚先传Line给经纪人，问出要去的楼层，接着她独自走进宽敞的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出现了经纪人和熟识的化妆师，以及团体的另一位成员。「早安。」树里亚先向两位工作人员打招呼。

「啊，树里，早啊～」

「朔奈早～」

Impatiens的队长朔奈在不远处朝她挥手。

「我还以为来了个小男生呢。」

「因为我跟男生一样帅气嘛。」

树里亚没有挥手，而是回以笑容，然后她打量朔奈全身上下。

不同于树里亚兼具两性特色的打扮，朔奈穿的是很符合她形象的淑女风格浅绿色连身裙。

得知要跟朔奈一起受访时，树里亚就猜到采访者会想要强调她们两人的对比，当然也包括服装的对比。看到朔奈和她一样忠实地表现出个人特色，树里亚就放心了。她决定不戴耳环。

经纪人领着两人经过走廊，来到了类似会议室的白色房间，里面已经坐着几位大人，树里亚和朔奈端正姿势，口齿清晰地向众人打招呼。

采访之间也会拍照，不过听说采访结束后还要去公园拍摄主题照片。树里亚和朔奈经过化妆师的简单打理，一起坐在位置上。一位男性自我介绍说是杂志编辑，请她们自由挑选桌上的宝特瓶饮料，树里亚选的是番茄汁，因为她的官方资料记载了她爱喝番茄汁。饮料可能也会被拍进去，所以她当然会这样选。一旁的朔奈说了声「呃……」，犹豫片刻之后选了矿泉水。

采访者在她们面前坐下，接着迅速地拿出一台录音机。另一位工作人员此时已经开始拍照，不知道是要当成什么的素材。

简直是四面楚歌。

树里亚对于眼前的处境只有这种感觉。

「好了，那我们就开始采访吧。」

两位偶像歌手同时鞠躬，说「请多多指教」。

访问者问到了Impatiens最近的工作，包含电影主题曲在内，请她们回顾先前的活动，并谈论对未来的展望。这些问题早就被问过很多次了，但树里亚还是秉持着自己的人设，认真地回答。

「其实我最近有些紧张过头，让朔奈很担心呢。」

「哎呀，我确实很担心，树里这阵子还会在Twitter上提醒其他团员注意自己的发言呢。我还认真思考过，自己身为队长应该怎么做？是不是该找树里谈谈，『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姊姊说喔』这样？」

「我的年纪还比你大耶。唔，不过我以后大概还是会继续让朔奈操心吧，有劳你了。」

「给我添麻烦是无所谓啦，但是你可别太让人操心喔。」

因为不是单独受访，而是有两个人，所以她们很积极地互动。树里亚早就学到了，对话可以缓和现场气氛，还能制造出和其他访谈不同的话题，让采访者写出更好的报导。

「两位现在有把哪个人当成目标吗？」

听到这个问题，树里亚低头想了一下。她利用这个时间打磨真正的想法，美化心中所想的人。说谎只会让气氛变僵，她必须说出符合人设的事实。

「我这样说或许像是串通好的……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她，高槻朔奈。」

「哇，吓我一跳！什么啊，真的假的？」

「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树里亚笑了起来，不过采访者坚持询问原因，所以她回答：

「或许该说她的偶像意识很强吧？有一次我们在休息时，朔奈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发现有人把她批评得很难听。」

「你是说那个YouTube留言吗？」

「啊，对对对。那人真的讲得很过分，朔奈看了之后『哼』了一声，不停地按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后来我才发现她是在Twitter上说『你们快点喜欢我、快来支持我啦』。这也太强了吧，看得我都笑翻了。」

「那件事有那么好笑吗？」

「嗯，换成是我一定会害羞到说不出来。」

如果将来有这个必要，树里亚一定说得出来，所以她这句话指的只是「现在的情况」，搞不好她明天就会说了。只要是为了人设，她随时都可以忘掉先前说的话。

以前树里亚对偶像的内在根本没有半点兴趣，但她也把以前的自己忘掉了。加入Impatiens之后，她就开始尽其所能地研究各个成员的性格和彼此间的差异。

「这又没什么好害羞的，树里也可以向一直支持你的粉丝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啊。」

树里亚可以理解，朔奈是基于真心而说出那些令人害羞的话，她也是真的具有这种自我认同，不过「理解别人的想法」和「吸收别人的想法」需要不同的思考逻辑和理由。

树里亚完全不明白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情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树里亚小姐想要把朔奈小姐当成目标的理由吗？」

「嗯，身边有一个人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当然要先从她开始学习嘛。」

不只是心情。

在树里亚的生活中充满了各种不能分享的事，只要她还是偶像，就绝对不能坦白地说出来。

譬如说，前阵子在网路上宣布要开始挑战阅读的麻希其实很怕朔奈，一直尽力避免和她单独相处。譬如说，以前有个未满二十岁的成员惹出了不能公开的麻烦，树里亚凶狠地质问她，把她给弄哭了。

就是因为她知道偶像不会只有美好的一面，所以看到朔奈能毫不畏惧地说出真心话、让自己由内到外都成为偶像的作风，让她不由得有些敬畏。

「朔奈可是Impatiens的心脏呢。」

她绝对不会暴露这份畏惧，为了凸显后藤树里亚和高槻朔奈的角色，她总是在粉丝面前塑造出她们两人是盟友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真叫人开心，不过树里原本的个性就很帅了。」

「如你所见，我的不足之处多的是呢。」

树里亚粗鲁地盘起手臂，和盟友相视而笑。快门拍下了这一瞬间。

早在还没被称为偶像的时候，树里亚已经舍弃了真实的自我。

采访大约在一个小时后结束了，接下来去附近的公园拍照，也进行得很顺利。

看过影像，确认没问题之后，所有人不知为何一起鼓掌。

「树里，你饿了吗？一起去吃饭吧。」

树里亚正在以公园的游乐设施当作背景自拍，朔奈跑来向她问道。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被朔奈这么一问，树里亚也开始觉得饿了。

「好啊，不过我不清楚哪里有餐厅，让你来选吧。」

「OK。其实我也不太熟，还是上网搜寻吧。啊，去问志野木小姐或许更好。」

说完以后，朔奈就跑向正在远处和杂志编辑说话的女经纪人，打听附近有没有适合的餐厅。树里亚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谈的，总之志野木也加入了她们，三人准备一起去吃午餐。

附近似乎有些时髦的日式西餐厅。平时吃得很简单的树里亚没听过那间店。

走在街上时，树里亚不会用眼镜口罩之类的东西遮住脸，朔奈也是一样，不过她们两人都很少被人发现，今天难得有一群男生跟她们擦身而过时说「刚才那两个人是朔奈和树里亚吗？」。

她们走进一间装潢得像二手衣店的餐厅，座椅是非常软的沙发，树里亚心想腰不好的人坐在这里一定会很难受，另外两人兴奋地叫着「朔奈，这里有卖酒耶」、「真的耶，要不要来一杯呢」。

三人各自点完餐，在等料理上桌时聊到了她们为电影唱的主题曲。

「麻希在Twitter上说她开始看小说了。」

听到朔奈的话，志野木点点头。

「那是树里提议的。」

「喔？了不起。」

树里亚被她夸奖，若无其事地回答「有个目标比较能保持干劲啦」。

「树里见过小楠老师吧？」

「嗯。」

「她是怎样的人啊？」

前几天，树里亚和写了《少女进行曲》的小说家小楠那乃佳一起接受了采访。因为她们的团体人数太多，所以这次先由负责帮主题曲作词的树里亚做为代表。

「气氛很不错喔。我本来以为小说家都是个性奇怪的人，不过小楠老师对我非常客气，感觉人很好。」

树里亚加上了少许美化。

其实小楠那乃佳让她有一种类似在朔奈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不知道她们两人对这一点有没有自觉，总之她们都打从心底相信自己及自己的职业是特别的，都显得很有魄力。树里亚既觉得这种人是天选之人，又觉得他们的脑袋不太正常。不用说，树里亚当然不会告诉她们自己的感想。

「小楠老师称赞了树里的歌词吗？」

「嗯，她说歌词和小说很贴切，她很高兴。」

「太好了！」

朔奈开心得像是自己得到了崇拜之人的赞美。

「那首歌果然写得很棒。树里写的每首歌词我都喜欢，但我觉得这一首可说是树里至今最棒的杰作，所以看到原著作者也喜欢，我真是太高兴了。」

「朔奈果然是树里亚的粉丝呢。」

朔奈一边接过送上桌的饮料，一边挺胸说道：

「我可是Impatiens里的偶像宅喔。但不只是因为这个啦，我之前也说过，这首歌的歌词和原著女主角的心情完全同步，清楚地展现出了树里把感性和心情化为文字的能力呢。」

「谢谢，不过你夸得太过头了。」

树里亚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把叉子刺进和饮料一起送来的小份生菜沙拉。

她一边咀嚼着莴苣，一边思考朔奈说的「同步」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指她的歌词符合书中人物的心境，那朔奈的看法是正确的，如果朔奈以为树里亚是对女主角很有共鸣才写出这首歌词，那就大错特错了。

接下为这首歌作词的任务后，树里亚一直在思考故事主角的心情，但浮现在她心中的并不是肯定的情感，对于那位少女，她既不认同也不喜欢。

树里亚打从心底怜悯那位少女。她至今还是这样想。

那位少女是如此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但她的想法却被钜细靡遗地写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小说家都这么残酷吗？

「【被写成文字之前，只有你知道的Story】。」

树里亚正吃着沙拉、想着血糖值的事，朔奈突然唱出两句歌词。那两句正是树里亚给那位可怜主角的馈赠。

「那两句真是太棒了。女主角的烦恼虽然微不足道，看在她眼中却很重要，这是叫她重视的人注意她的心情吧。」

「感谢你的分析。」

「第二段的【不能交给任何人，只有我受伤的Story】我也很喜欢喔，不只写到女主角的优点，也写出了她我行我素的个性。树里在演唱会上唱到这句时，一定会把自己想像成主角吧？」

「大概不会吧。」

「我可不是说树里我行我素喔！」

「没事的啦。」

朔奈自称偶像宅，她在工作之外所聊到的话题全是包含自己在内的偶像歌手，或是偶像的作品及粉丝，但树里亚和团体成员私下聊天时从不主动提供话题，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和周遭的人分享与她人设无关的想法或兴趣。

从这个角度来看，树里亚或许真的如同朔奈所说，和隐藏自我的小说主角有共通点，她会同情那位少女，说不定也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处境跟她相似。

几分钟后店员送来了减糖义大利面，她在少女时代根本没吃过这种东西。

饭后她们吃着符合各自形象的甜点时，店员跑来跟她们说话，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原来是想要请树里亚和朔奈合照及签名，经纪人帮她们回绝了，不过店员还是因为朔奈的提议而和她们握了手。店员离开以后，朔奈一边吃着加了洋酒的水果塔一边遗憾地说「以后不能再来了」，让树里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她们待了很久，倒不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兼最后一次来这间店，不知不觉间，窗外开始出现黄昏的色彩。为了避开电车的尖峰时间，她们终于起身。如果沙发没有那么软，或许树里亚会更舍不得离开吧。

走到店外，路上行人比两个小时前更多了。三人一边走一边闪避行人，对话自然减少了。

树里亚刻意不看经过的人们的脸，她运用了躲避推销和搭讪的技巧。

就在此时，飘向远方的视线焦点突然落在马路对面某个人的脸上。树里亚吓了一跳，同时抑制着自己的心情。

还好那个人没在看她，她立刻移开视线。

《少女进行曲》主角的朋友也是叫这个名字。

树里亚看着前方，想起了这件事。

糸林茜宁

———真实的心情就像神明的存在。我一直装作不记得。（《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32页，第5～6行。）

茜宁虽然确信，但又担心所有的确信都只是八、九成的实际状况加上一、两成的期望，因此非常紧张。还好此时表现得很紧张还算合理。

放学之后，她去了那座城市的那间黄色招牌唱片行，每走一步都觉得左右两只平底鞋变得更沉重，好像只有双脚违背了重力的定律，或是鞋底突然变成了会吸住地板的材质。

除了体育课和偶尔骑骑脚踏车以外很少运动的茜宁微微地喘着气，好不容易走到店门口。

一走进去，就发现爱站在从门外看不到的地方。爱看见了她，抬手打招呼，她本来重得像铅块的平底鞋顿时变得像有了浮力。茜宁小心避免动作太不自然，以小跑步靠近爱。

从那天以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今天是制服呢，你果真是高中女生。」

茜宁知道他是在说笑，于是放心地睁大眼睛说：

「你还在怀疑我吗？」

「开玩笑的啦。」

爱愉快的表情让茜宁感到无以言喻的快乐，接着她又像平时一样咬了舌头，不过她今天很快就转换了心情，因为她向自己解释「我今天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

「那个像墨西哥钝口螈的东西是什么？」

爱突然指着茜宁的书包说。

「嗯？」

茜宁不用看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还是往书包望去，拿起吊在背带上的粉红色布偶。

「你说这个？这是豆沙包娃娃，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在高中女生之间很流行吗？」

「在我眼中很流行。你看，还可以当成卡套喔。」

她把布偶翻过来，背后贴着一张Suica卡。

「不过这个布偶未免太大了。这样倒是比较不会弄丢啦。」

爱没有赞美也没有批评，只是单纯地说出心中所想。茜宁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但她故意装出因为他没夸布偶可爱而不高兴的表情，她想要借此让爱觉得她挂着这个布偶没有任何目的。

事实上，她至少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为了塑造形象，利用这个道具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喜欢奇怪东西的女孩，第二是尽量避免和别人兴趣一致，以降低被人当成竞争对手的危险。这些都是为了讨朋友喜欢所需的特质。

如果说还有其他理由的话，那就是《少女进行曲》的主角也有喜欢的吉祥物。茜宁把这个布偶当成护身符，祈求自己也能多少得到一些和少女类似的经历。如今茜宁的心愿真的实现了，所以她更不可能舍弃这个布偶了。

姑且不论这些理由，茜宁会在无数的选项之中挑中这个豆沙包娃娃，就证明她其实偷偷对这个角色很有好感，但她现在没必要解释这种喜欢和表露在外的感情有何不同。

爱一见面就聊到她今天穿制服，所以应该不会不自然吧。茜宁抓住这个机会，仔细观察爱全身上下的穿着。

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件衣物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头上戴着毛线帽，上半身是深蓝色的宽大开襟羊毛衫和织纹细密的白色毛衣，下半身是窄管牛仔裤和高跟短靴，肩上背着米色的托特包。

再配上闪亮的唇蜜和长发，今天的爱还是很容易让人搞错性别，也还是一样美丽。

「爱先生今天也很漂亮呢。」

「谢谢。」

茜宁知道坦率地夸奖别人通常会被视为可爱的表现，而爱也坦然地向她道谢。到此为止都和茜宁想得一样。

「我今天也很像和我同名的那个家伙吗？」

茜宁非常意外，他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啊，是的，我觉得很像。」

「喔？这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爱毫不隐藏心中的讶异，这个表情让茜宁得知他的问题没有藏着其他用意。他不是为了刺探，而是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两人相遇的意义。茜宁在心中偷偷地品尝着感动。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既然他自己提起这件事，当然不能放过机会。茜宁赶紧把手伸进包包里。

「呃……其实我今天拿来了。」

她掏出来的是《少女进行曲》文库本。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书吧？啊，难道你要读给我听？」

「才不是。」

爱明知故问。茜宁所认识的爱也是这样。

「我从来不会因为哪本小说得了芥川赏之类的而去读。」

「啊，我懂我懂。」

茜宁频频点头，表示自己也有同感。

「我也不会因为文学奖或是书店大赏什么的而去读小说。」

茜宁廉价的认同却让爱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类似于发现自动贩卖机掉出来的罐装咖啡比想像中更热的那种程度。

「书店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看书，没资格说别人，不过糸林茜宁，你可是在书店打工呢。」

「是没错啦，不过听说文学奖的背后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情，像是出版社自己的考量，或是作家施加压力。再说，如果有个不认识的人突然跟我说『这本书很好看喔！』，我只会觉得『你哪位啊？』。如果是身边的人推荐的，譬如朋友或家人，我可能会更相信吧。」

这段话之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茜宁的真心话，大部分都是表面上的她所说的。

说得更详细点，爱质疑茜宁明明在书店打工却不相信书店推荐，其实茜宁就是因为在书店打工才会萌生出那些真心话。正因她跟书店里的人相处过，更觉得接触书本的频率和阅读量对于提升感性毫无助益，所以她一点都不相信小说家、编辑，甚至是评论家的推荐。《少女进行曲》被某文学奖提名时的评论意见简直让茜宁看不下去。话说回来，她当然也不相信朋友和家人看小说的眼光，她觉得那些人根本不会区分大众的评论与自己的感想。到头来，茜宁想要遇见自己喜欢的书本只能靠运气。

「我是不了解小说的奖项啦，但我也觉得朋友的推荐更值得信任。譬如音乐之类的。」

「就是说啊。对了，我从上次就很想问，为什么你都叫我的全名糸林茜宁啊？」

「因为叫习惯了。」

他回答得很干脆。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少女进行曲》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主角的名字，不过爱都是用正式的称呼来叫她。

「那现在要干么？还有一些时间。」

可能是因为她问了称呼的事，爱以为小说的话题已经结束了。他看看手表，然后望着茜宁。戴在他手腕上的手表也跟上次那个不一样。

山重水复疑无路，或许柳暗花明之后又是一村。以茜宁的角度来看，爱仍在持续谈论《少女进行曲》的话题。

「啊，既然你都这么问了，刚好我今天带了书。」

「那是小说，又不是导览手册。」

「这虽然不是导览，呃……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我一点都不介意！」

「怎样？说说看。」

爱不带成见，表达出愿意聆听的态度。他宽宏大量的胸襟让茜宁不禁开始想像自己被他胸中浩瀚的汪洋所淹没的景象。她勉强探出头，喘了口气，暗自构思着想要说的话。

「呃……」

他们今天相约在此处有一个目的。爱上次说过改天可以一起出去玩，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茜宁在讯息往来之间提出了一个必须有爱相伴才能达成的目标。

『我想去看看爱先生工作的Live House，可是我不敢一个人去，如果你能陪我去就太好了！』

提出这个要求时，茜宁不太有自信，但她觉得爱一定不会拒绝。没想到爱竟然跟她约在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周的今天。对爱来说，只不过是休假的日子刚好有空罢了。

茜宁真是迫不及待，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连约得比表演时间更早而产生的空档要怎么安排她都想好了。说「想好了」不太正确，借用爱刚刚说的话，应该是「参考了」小说的导览。

「难得有机会跟你见面，我有点想体验看看小说主角和爱一起做过的事。你看，就是这一段。」

茜宁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指着某一处的句子。爱也凑过来看。为了避免碰到他，茜宁拿着小说的手稍微移开了一些。

其实她有件事没说出来。

她会想去看爱工作的地方，也是因为小说里有这段情节。不过她想要装出真的对Live House很感兴趣的样子，而且她确定爱绝对不会读这本小说，所以毫无顾忌地瞒着他这件事。这令茜宁羞愧到真的很想死。

「一起去装饰指甲吧……呃，是说美甲沙龙吗？」

爱的指甲散发出光泽，但是没有涂上色彩。

「不是要去店里让人家做指甲啦。」

她漫不经心地阖起书本，把手指夹在刚才那页，然后抱在胸前，像是没把握能得到对方同意，低头瞄着爱的脸说：

「如、如果你不嫌弃，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买指甲油呢？」

「好啊。」

就算她不摆出这种讨好的神情，爱想必还是会答应吧。

「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糸林茜宁是不是主角姑且不论，我可不是书中的那个家伙，我对颜色有自己的喜好喔。」

「当然！呃！你真的要去吗？」

「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呃，是没错啦。我太开心了！啊，如果你不觉得麻烦，能不能也帮我挑选呢？」

「只要我找得到适合你的颜色。」

「太棒了！哇塞！真的假的！」

没想到可以实现心愿。

茜宁非常清楚，这种反应可以带给对方帮人实现心愿的成就感和优越感，跟刚才那种讨好的神情一样，其实茜宁没必要这样表演给爱看。

就算她心知肚明，却还是放不下想讨人喜欢的举止。

「糸林茜宁，你太夸张了。」

爱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看到他的笑容，又让茜宁羞愧到想死。

认识爱以后，茜宁真的很想改变被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束缚的自己，可是看到他的笑容，证明她成功地取悦了他，又令她开心得不得了。

茜宁也跟着笑了，然后闭起嘴巴。

不同于出现在她视野里的白色房间，她清楚地尝到了红色鲜血的味道。

「泡了高中女生还把人带到工作的地方，你是疯了吗？」

「一般都会先问是不是亲戚吧？」

两人走进刻着Live House店名的拱门，走下楼梯，地下一楼的柜台坐着一位女人。茜宁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她和爱的对话。

「咦？她是你的亲戚？」

「不是。」

「那你是在说什么废话？」

两人说笑了几句后，爱指着柜台里的女人向茜宁介绍「这是我的同事，藤野，和我同龄」，接着又指着茜宁向同事说「糸林茜宁」。

「你、你好。」

茜宁慌慌张张地打招呼，拿出学生证交给柜台里的女人，她笑咪咪地说「感谢你的配合」，比对着照片和她的脸。

「谢谢，证件还给你。嗯，坦白说，你的朋友什么人种都有，就算再来个高中女生也不会吓到我的。啊，不过你要小心喔，这个人连表演者都不放过……抱歉抱歉。」

被那双漂亮眼睛一瞪，柜台里的女人笑着打住了话题，接过爱递出的两张千圆钞和两枚百圆硬币，茜宁也跟着交给她一张千圆钞。爱之前就跟她说过，今天的表演者都是新人，所以门票比较便宜，如果事先预约还可以便宜五百圆。此外，就当作是Live House员工对高中生的投资，他会帮她付五百圆的饮料费用。没有直接说要请客，这一点确实像是过分热心的爱会做的事。茜宁依言付了剩下的费用。

姓藤野的员工给了她饮料券，对她挥挥手，接着茜宁第一次踏进爱工作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Live House。

舞台和观众席的距离比上次去的唱片行活动空间更近。

如同爱事先跟她说的一样，整个观众席都空荡荡的。现在是平日下午五点多，爱很周到地提议，如果不是要看表演，而是要体验Live House的话，这个时间最适合。

茜宁和爱一起走进阴暗的空间，只有饮料吧台比较亮，看起来像是相约碰头的地方，拿饮料券来这里就能换饮料。

「喔，宇川，真难得。」

「启治哥，我要啤酒。」

「你不是说这里不能抽菸，所以放假时不想来吗？」

「确实都没人来呢。」

茜宁觉得他们的对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但是爱和吧台里的男人都不以为意，或许他们之间的沟通方式就是这样。简直像是高中女生嘛。当然，就算是随口闲聊也会消耗茜宁不少心神就是了。

「糸林茜宁要喝什么？」

爱一边接过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塑胶杯，一边问道。

「呃，那我也可以点啤酒吗？」

「当然不行啊。笨蛋。」

加在后面的「笨蛋」散发出毒药般的香甜。

「我还以为蒙混得过去。」

「怎么可能嘛。」

不只是回答，茜宁连递出饮料券的动作都加上了装傻的味道，爱带着无奈的笑容确实地吐槽了她。

「那我要柳橙汁。」

「你不也是十八岁就开始抽菸吗？」

名叫启治的男人一边倒出茜宁点的橘色液体，一边对爱露出了相同的无奈表情。大人看孩子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在未成年的时候只会偷偷地抽。」

「我倒觉得你那时已经摆出一副满二十岁的样子。」

「是错觉啦，是错觉。」

爱拿起塑胶杯喝了一口，茜宁感觉他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为了中止谈话，但爱一定只是口渴吧，他又不像高中女生整天只想着讨别人喜欢。茜宁接过柳橙汁，喝了一口。全是砂糖的味道。

「看也知道，这里是吧台，我上班时常常负责这一区。当然不会给未成年人酒精饮料。」

「好啦～」

茜宁的语气透露了自己其实偶尔会喝酒，爱以故作不知情的共犯态度补充一句「你平时要抽菸喝酒我才不管咧」。

「你准备来这里打工吗？」

吧台里的男人似乎很闲，探出上身问道。

「不是，我只是想要参观一下Live House，爱先生就带我来看看。」

茜宁如实回答，他听到这个无趣的答案只是点点头，没有像门口的藤野那样调侃爱。这样对茜宁来说比较好。为了跟爱拉近关系，茜宁准备打听他的两性关系，如果同事的调侃让他开始回避类似话题就麻烦了。

爱离开吧台几步，指着后方说：

「那个叫PA※，简单说就是管理音响之类的东西。我在这里一边当音控人员一边学习。」

注6：Public Address的简称，指的是扩音系统，也可用来指称音控师。

「学习？」

「类似学徒吧。」

茜宁不了解音控人员这种职业，从爱的话中听来，他要走的这条路似乎很漫长。不过故事以外的部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我偶尔也会负责门口的柜台。要看是怎么排班的。」

「你是在负责柜台的时候搭讪了表演者？」

爱喷出口中的啤酒。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演戏。

「你这家伙……」爱脱口而出，这粗鲁的第二人称代表着茜宁成功闯入禁区了。

「我很好奇嘛。」

「那是大人的事。」

「是会做坏事的社会人士。」

爱一定立刻想到了这是他们上次在咖啡厅说过的话，他露出了头痛的表情。要是在平时，茜宁让身边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想讨人喜欢的心态绝对不会放过她，所以她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得到更多喜爱所做的布局，此外她也试着模糊焦点，把他的头痛当成是针对站柜台的藤野。

「我说啊，世上有很多事是出于机缘巧合，譬如说，你现在只是高中生，但你将来说不定会跟有家室的男人或女人在一起。只要过了十八岁，就能自己做决定自己负责。懂吗？好好记住吧。」

「喔……」

爱露出无奈笑容，再次给了她「你这家伙……」这句证据。

老实说，茜宁对爱的感情世界没有兴趣，因为小说里没有写到，所以她真正的目的不是打听爱的八卦，而是想要更接近他。

除了恋爱的事以外，藤野的发言还有更令她在意的部分，她只是依照糸林茜宁的形象优先问了比较自然的问题。

「啊，还有，藤野小姐说你的朋友什么人种都有，意思是你的朋友来自世界各地吗？」

她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一点。

「啊，那也是原因之一啦，我确实有加拿大、韩国和巴西的朋友。不过她指的应该不只是国籍，而是指我的朋友包含了很多属性。」

「属性？譬如呢？」

被她这么一问，爱望向天花板，喝了一口啤酒。

「譬如喔……就像我今天早上遇见的朋友吧。我现在跟人合租房子，那是一位女性朋友。」

「哇喔！」

「不用那么期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那家伙只对女生感兴趣。她和我身高体型都很接近，所以我们把一个房间当成衣柜，互相借用对方的衣服。这件开襟衫也是她的。」

「你家竟然有衣帽间！」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找到品味相近的朋友，租了有很多房间的屋子，谁都有办法做到。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室友，免得把状况搞得太复杂。」

「我很向往那种关系耶！」

茜宁的感叹是真心的。

《少女进行曲》里的爱也有很多朋友，他对自己家的描述则是「和朋友一样的家人住在一起」。

她向爱简单地提了这件事。

「真的假的？连这方面都一样？」

「我改天也想去看看你的衣帽间。」

「可以是可以，不过等你高中毕业再说。把会喝酒的高中生带回家可不是正经大人该做的事。」

爱露出笑容，显然是在报复刚才的事。茜宁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友情确实增进了。发现自己把友谊当成集点活动，让茜宁羞愧到想死。

不过，如果希望发展出和《少女进行曲》一样的结局，不管是集点活动还是怎样都好，她非得和爱成为亲近的朋友不可。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不能只有表面上的融洽，因为她迟早有一天要让爱了解她的一切。

「其他的朋友呢？」

「其他喔……」

爱正准备说话，却被舞台发出的巨响打断了。爱似乎因这声音而忘了本来的话题。茜宁心想，或许这就是Live House的常态吧，类似上课钟响。这一天她都没有机会再从爱的口中得到关于他朋友的资讯。

茜宁想要看爱工作的地方是为了效法故事情节，表演本身根本不重要。因为不重要，所以她连表演者的名字都不记得，只有一个乐团唱了「表露真正的自我会更快乐」之类的歌词，让她觉得很讨厌。没必要大声唱出来，她也知道这一点。还有热情的观众在帮他们录影，但茜宁默默祈祷这个乐团不要红起来，免得她以后再看到或听到。

经过几次日出日落，这天茜宁坐在教室里上课，用一半的心思想着爱。为了获得符合自己水准的成绩，她还是得乖乖听课，不能完全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

茜宁的书包放在安静的教室后方的柜子里，里面放了《少女进行曲》和指甲油，外面还是一样挂着豆沙包娃娃。

那一天的爱也很漂亮。

她看到的日常生活中的爱照着自己的样貌和周围的人相处，包括他随兴的性格、他的过分热心，以及他的外表，无论是别人或他自己都能接受这些部分。这一定是因为照着自己真正的样貌诚实地生活才是正确的。这个道理太过理所当然，根本没必要写在歌词或小说里。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那样生活。

茜宁又如此期盼。虽然这个目标现在还遥远得像梦一样，或许爱能带领她到达那里。

期盼归期盼，既然她还是高中生，就得继续过着同样的生活。或许她有朝一日可以向家人和朋友展露真正的自我，但绝对不是今天。茜宁还是像平常一样，时时注意自己的举止，好得到别人的欢心。在下课时间，她不时露出笑容，偶尔向朋友吐槽几句，然后立刻打圆场。有时会出现一些突发状况，像是谁失恋了，谁和父母起冲突了，为了妥善应对，她也准备了好几种回应模式。

如同往常，没有任何朋友发现并指责茜宁的伪装。她只要想到别人若是发现她的真面目一定不会再给她好脸色看，就会怕到几乎喘不过气，只凭她自己的力量绝对无法跨出那条界线。

小说里的少女也一样，她的身边明明有那么多足以称为伙伴的人，但她任何人都不相信。

「啊，我忘了。」

茜宁和朋友们围着桌子一起吃午餐时，突然刻意喊了一声，然后叼着筷子，在抽屉里摸索，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她转身将钥匙丢向坐在教室后方独自吃面包的男生。她的力道拿捏得正好，但准头不太对，钥匙打中了男生手上的面包，接着掉到地上。

「哇！」

「糟了……」

男生听到她的叫声，望向这边。茜宁毫不在意地指着掉在地上的钥匙说：

「你姊姊给你的。」

说完她又继续吃饭，没再看那男生一眼。这冷淡的态度正是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所期望的。

「林，对儿时玩伴要客气一点啦。对不起唷，上村。」

美优见到她对上村漠不关心的态度就自言自语似地道歉，其他人都笑了出来。茜宁也不打算回头看看被众人取笑的上村是什么表情。

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有个先后次序。

家人、朋友、熟人、陌生人，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排序，上村是她打工同事兼儿时玩伴的弟弟，本来也该有个位置，事实却不是如此。

茜宁牺牲掉了本来该给他的讨好。

讨好所有人不见得是好事，因为这样可能会带来负面评价，茜宁必须清楚地表现出对某些人的偏爱，所以她把上村这个阴沉的同学设定成冷淡对待的目标，借此获取其他人对她的好感。有些人本来看不惯茜宁对他的无礼，可是一听说他们是儿时玩伴，就毫无理由地接受了她这种态度。

或许上村很生她的气。

反正他个性懦弱，不敢当面向她发飙。茜宁想讨人喜欢的心态似乎也能接受牺牲他以换取更大的价值，不会因此把刀尖指向她。

如果上村哪天真的爆发了，譬如拿锐物攻击她，她也不在乎，反正到时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受害者。

茜宁对他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如果有的话，她一定会羞愧到想死。

她一边吃便当，一边又想起了爱，这令她正准备做的动作减轻了一点，让她脆弱的舌头少受了一点苦。

如果要达成小说的最后一幕，她得在那一天之前和爱通过好几道关卡，为此她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早已用来换取别人好感的儿时玩伴。

茜宁借着在厕所里的独处时间传讯息给爱，打听他的排班时间。彷佛不需要显示已读的功能，他立刻回覆了。『晚点再传给你。专心上课』。看见自己让爱费心叮咛，茜宁控制不住，表情变得僵硬。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

『好啦～（睡脸表情符号）』

送出讯息后，手机萤幕变暗。可是立刻又亮了起来，不是爱回覆讯息，而是跟她交往了半年的男友传来讯息。打开一看，他说父母明天下午要去亲戚家守灵，所以晚上不在家。

为了不让男友感到不安或不满，茜宁赶紧在脑中确认行程，接着又打开行事历来看，然后立刻回以欣喜的情绪。

『茜宁回覆得真快（笑）』

看到男友开心又害羞的讯息，茜宁很高兴能对他传递出正面的感情，接着又像平时一样咬了舌头。

我让你开心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希望自己讨人喜欢。

如果说得出这句话，想死的心情就会消失吗？

茜宁没忘记先把表情切换成给别人看的那一副，然后才推门走出厕所。

上村龙彬

摄影机有小到能藏进拳头里的款式。书包用久了自然会破洞。

下课时间不需要偷偷摸摸的，只要小心注意背后，而且不在意解析度，就算直接用手机录影也不会被人发现。

龙彬走出学校。他今天也没被人抓到。

他在最近的车站上了电车，在平时不会去的车站下车，骑上姊姊叫他帮忙牵回家的脚踏车，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回到家。他把脚踏车停在公寓旁的停车场，用不至于让车子倒下的力道踢了一脚。

搭电梯回到自家的楼层，在走廊底端的门前用钥匙开门进去。家里没有人。龙彬脱下鞋子，走进厨房，发现冰箱里有一盒泡芙，袋子上写着姊姊的名字，他拿着泡芙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微型摄影机，用传输线连接桌上的电脑。趁着把数据传到电脑的时间，他换上居家服，从书包里拿出宝特瓶，把里面的水喝光，坐在书桌椅上，几分钟后又把手机的连输线接上电脑，继续把资料传到电脑上。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清光手机里的资料后，龙彬戴上耳机，用电脑萤幕播放今天拍到的画面。他不在乎画面摇晃和画质不清，因为他的目的不在这里。

看完一段影片，又接着看另一段，然后再看另一段，他专注地检查在不同时间地点拍摄的这些影片，一边又喝了一口水。

真亏没被发现。

看着萤幕上的影像，他这么想着。

每天回家以后检查拍到的影像，是龙彬的固定工作。即使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他还是不禁感到惊讶。

他早就学到，只要熟悉了，就算光明正大地做也不会惹人起疑。话虽如此……

画面中有东西飞过来，龙彬在这时停止播放，倒转回去一点，仔细检查，接着又按下播放键。

他想确认的当然不是飞过来的模糊物体。

而是眼睛望向这边，但一眼就能看出心思不在这边的女学生的表情。

真亏没被发现。

在心中一再重复这句话，对龙彬来说是不自觉的快乐。面对漠视他的周遭人们，他都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处于精神上的优势地位。

缺乏观察力和想像力的那些家伙看不起他，恶劣地对待他，他就用这种手段来回敬他们。

为此，他几乎每天都在进行校规禁止的录影。

他在学校里拍摄的主要是同班同学，他特别注意某个女生。

如果周遭人们知道他的行为一定会说出某句话，龙彬还没等到那时就先否认。

不是这样的。他对那个女生没有半点好感。对其他同学当然也没有。

他只是想要揭穿那些装出一副善人嘴脸、狡猾地活在世上的丑陋家伙的真面目。

譬如说，他最常偷拍的儿时玩伴，糸林茜宁。她总是跟朋友泡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跟她在一起的全都是在一般人眼中能力强、地位高，或是外表好看的人。

那句「真亏没被发现」不只是指自己偷拍别人的事，也是在说儿时玩伴势利眼的差别待遇。

为什么他们能那样虚伪？

不只是糸林茜宁，其他同学也是，龙彬看到他们就觉得只有自己是正常人。

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为了逮住那一刻，龙彬每天都在教室或走廊上录影，回家以后再仔细检查，看同学们的行为举止是不是露出了破绽。目前他还没得到明显的成果，但他由衷期盼哪一天可以公然揭露他们的丑态。

他播放出今天最后拍摄的一段影片，那是他的儿时玩伴在放学和同学谈笑风生的画面。龙彬不知从何时开始讨厌如此势利眼、笑容丑恶的茜宁，但她的面容还是和他儿时的记忆一样。或许他在幼时也曾单纯地喜欢过那张面容。

各种厌恶交织在心头，龙彬关掉最后的影片，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在家或是在学校，龙彬都没有归属感。

话虽如此，他却一直沉浸在和同学、家人、朋友共度的时间之中，就算在自己房间或网路上都无法得到解脱。无论在现实世界或其他地方，龙彬都受到那些没品家伙的感情所摆布，他不只觉得自己很可悲，也觉得和他一样因为太老实而受尽伤害的人很可怜。

因此，他必须揭穿那些玩弄人心的丑陋家伙的真面目，让他们得到制裁，以免再有人像他一样受到伤害。

基于这个想法，龙彬除了录影之外还有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在网路上使用「rind0」这个名字。虽然网上可以匿名，他却使用固定的名称，这代表他多少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份虚拟的责任感带给了他少许压力，让他对自己产生一种正气凛然的错觉。

若是批评别人，也会被别人指责。因为拥有「rind0」这个人格，龙彬可以把自己的谩骂视为讨论，他说出的话也不是毁谤中伤，而是成了猛烈的批判。

『到处都有像你这种恶心的人。』

有时别人也会说出这种（从龙彬的角度来看）放弃沟通的无礼发言，但他觉得没必要理会。

除了会主动发言以外，他在网路上和在教室里做的事都一样。他一直在观察戴着面具博取称赞的那些人是否露出了破绽，如果他们惹出大麻烦或说错话是最好的，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他也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人的金钱观、健康管理、演技的好坏、服装仪容，甚至是出身和家庭背景。

他会仔细地检查公众人物的表演影片、社群网站、采访报导，只要找到可以谴责的地方，他就会愤慨地认为自己监视的对象果然也是个伪君子，这令他在心底深处品尝到甜美的滋味。他的猜疑和不满再次被证明是正确的，这令他兴奋不已。

和学校同学不同，拥有粉丝的公众人物一定多少有一些「黑粉」※，所以龙彬只要批评公众人物一定会有人附和，这是他平日没有机会体验的注目。用这种方法，他可以轻易获得类似成就感的感觉。

注7：黑粉和粉丝一样会特别关注某位偶像或名人，但不是为了追捧，而是为了攻击。

龙彬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很期待被他当成主要目标的名人每天都能做出评价正反不一的行动供他发挥。

今天吃完晚餐后，他又立刻缩回房间。

出现在Twitter上的一句话成了他的猎物。

『不知道大家过去的历史也无所谓，只要把握当下和今后就行了。』

没有附上照片或任何图片，只有这么一句话。粉丝们努力想像没说出来的部分，纷纷写下正面的回应。

目标人物那种自以为是的措词和语气令龙彬瞬间热血沸腾，立刻搜寻和自己抱持相同看法的人，把他们的存在当成动力，抛出了指责的语句。

很快就有人附和，龙彬顿感安心。他今天又帮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人。

这份类似满足的感受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慰借。

第一卷 ③

后藤树里亚

「真恶心。」

在休息室等待网路节目开始直播时，最年轻的成员爱唯喃喃说道。

树里亚刻意不理会，因为朔奈一定会问她怎么了。如果年轻成员一撒娇，年长成员就全部围上去，对团体来说并不是好事。

「怎么啦，小爱唯？」

「你知道有人批评了树里昨天在Twitter上的发言吗？」

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树里亚稍微瞄了爱唯一眼。昨天她只发了一条有意义的留言，也知道有些人把她批评得很难听。

「那些人觉得只要自己不高兴就可以口不择言吗？难道别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吗？」

「他们只是焦虑。」

听到树里亚开口，爱唯立刻挺直上身，用强而有力的视线望着她。这副正经八百、不懂得放松的模样正是爱唯最受粉丝喜爱的特色。

「他们没办法投入于自己的人生，所以非常焦虑，以为失去的自尊心可以借着攻击别人重新获得。你根本没必要为了那种人生气。」

事实上，树里亚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理由，她觉得黑粉的存在也是自己人设必要的一部分。如果只在小圈圈里受人喜爱，很快就会尝到苦头，若想跨出圈外，就连和她想法不合的人也得拿来利用。不过，树里亚也觉得不是每个表演者都需要知道这件事，譬如个性率直的热血偶像爱唯。

「可是你被这种人说三道四，难道不生气吗？」

「我也觉得那些人很讨厌，但是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更让我不耐烦。」

爱唯勉强同意「这样说也没错啦」，朔奈跟着附和「就是啊，小爱唯，我们应该把时间用来让粉丝更开心才对嘛」，爱唯无处发泄的怒火总算转变成一次咂舌和两声叹息。树里亚心想，这样就够了，要是爱唯再纠结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如果她去读《少女进行曲》，看到不理解的描述一定也会一直卡在那里，迟迟没有进展。

结束话题之后，休息室再次被沉默笼罩。最年长的成员兰还是置身事外地看书，朔奈和爱唯都在滑手机。

树里亚打开了粉丝送她的随身镜。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每次听到黑粉的话题，她都会想起那件事。

树里亚曾经亲自向粉丝下达禁令。

那件事本来应该由主办单位或Live House来处理，但树里亚却亲自出马。她觉得这是后藤树里亚该站出来的时候。即使一再警告，那位粉丝还是不懂得看气氛，继续破坏规矩，所以树里亚在特典会（让粉丝和偶像团体成员握手合照的活动）上告诉那位粉丝：

「以后不要再来了。」

树里亚一直忘不了那位粉丝当时的表情。既悲伤，又失望，而且还有些愤怒。她深切地体会到，原来爱情可以变得这么快。

当时她是以什么心情站在那位粉丝面前呢？虽然她下一秒就把注意力放到其他粉丝身上，但是在那短短几秒之间，她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

不是生气。树里亚很少真正发怒。她有时会在Twitter上向其他成员抱怨，但那些只是为了服务会看她Twitter的粉丝所演出的人设。她也曾经针对某位网路评论家说过「虽然对方是在夸奖我们，可是看到那些不该用在偶像身上的词汇就让我生气，他根本是在侮辱偶像」，那也是为了强化自己设定的性格，其实只要对方能提升她们的名气，她才不在乎这么多。她把其他成员弄哭的那次也只是为了让对方守规矩，并不是控制不住怒火才把对方逼到墙角。

面对再也不会见面的那位粉丝，她是什么心情呢？

树里亚收起镜子，拿起手边的纸杯喝了口茶。

不是悲伤。那类的情感全都会变成懊悔。

当然，也不是高兴。虽然她不后悔，但她赶走一位粉丝是事实。他似乎加入了某个粉丝组织，后来这件事成了火种，网路上对于「偶像是否能选择粉丝」这件事引发了诸多讨论。这事也让Impatiens的知名度稍微提升了一些，但树里亚面对那位粉丝时并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

树里亚经常思索自己当时的心情。她有一种毫无根据的预感，如果她不理会还没弄清楚名称的那种感觉，迟早会对她的人设造成负面影响。

其实树里亚曾经在其他时候体会过类似的心情，当时她也跟另一个人道别了。

不过那种心情并非不舍或寂寞。如今那份感觉还深藏在她的心中。

「要准备上场啰。」

工作人员来提醒她们，成员们纷纷回应，接受化妆师的最后检查。

树里亚离开休息室之前，把手伸进她的背包里。

她从打开的化妆包里拿出一小瓶指甲油，不是要涂指甲，只是握在手中，接着又放了回去。

这像是一种仪式，为了把她心中收藏着寂寞的地方锁起来。

另一天，树里亚练唱结束后又走在那座城市的大马路上。

她戴着鸭舌帽，穿着喜爱品牌的飞行夹克，下半身是工装宽裤和运动鞋，夹克里面的运动衣也有怪兽图案，这件运动衣是她自己在二手衣店买的。

她一路上没有被粉丝或可疑的推销员搭讪，顺利地走到车站时，走在旁边的情侣聊着：

「真的假的？听说电车停驶了。」

树里亚在路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Twitter。

通知时间轴显示着某位乐手的抱怨，他要搭的电车和那对情侣是相同的路线。树里亚搜寻误点资讯，很不幸地发现那是她回家的路线。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吧。

她的叹息之中也融入了后藤树里亚的人设，接着她思考接下来的安排。要绕路回家也可以，但她想起上午看到的消息，决定在电车恢复行驶前先去其他地方逛逛。

她要去的是这座城市的几间书店之中最近的一间。

在树里亚的粉丝眼中，她的兴趣和朔奈截然不同，所以粉丝送她的东西多半跟那个兴趣有关，她在特典会上也经常聊到那方面的事。

原因是她们刚出道时的一小段影片。

在巡回演出期间，朔奈在坐车去Live House的途中拍了一段短短的影片，其中也拍到了当时还在摸索服装风格的树里亚，她穿的横须贺刺绣外套胸前的图案和她在舞台上爆发力十足的表演很相配，消息灵通的粉丝们都津津乐道。

『是怪兽。』

日暮时分，在天空开始闭起眼睛的城镇里，树里亚走进一间书店。

她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很快就发现了。

小说新书区堆着好几叠平放的小楠那乃佳作品。树里亚不了解小说家排名，不过这幅景象让她清楚体会到小楠那乃佳毫无疑问是当红作家。

树里亚拿起一本封面梦幻程度不输《少女进行曲》的书。她会在工作之外对小说有兴趣，甚至在发售日当天就跑来买，是为了得到小楠那乃佳书迷的好感。她晚点当然会上传照片到社群网站，不过她得先设法消除刻意表演的味道。

所以她还有另一个目的。

这个目的也不能让人觉得太刻意，所以小楠那乃佳的新书能在这时出版真是太刚好了。她带着书走向标示着「兴趣」的一区。虽然那是新书，但是有一大堆封面相似的书，所以她没办法很快找到。好不容易发现了疑似目标的书，她拿起来一看，封面上有只巨大怪兽用妄尊自大的态度面向她。为了慎重起见，她翻开来检查，确认这本还没买过。

「不好意思……」

一旁传来女生的声音，把树里亚的注意力从怪兽身上拉走。

那声音客气又僵硬，彷佛是刻意打造出来的，树里亚觉得那很像偶像会有的声音。

她好奇地望去，这一区除了她以外只有一位店员。那位应该是打工的职员，只有十几岁、看似高中生的女孩弯着上身看着树里亚。

「不好意思，我前阵子第一次看了你们的现场表演，非常地帅气！」

她像是害怕打扰到旁人，用细微的声音简短地说道。树里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被吓到。

树里亚用没拿书的那只手竖起拇指，装出帅气的表情扬起嘴角。

「谢谢。」

这句淡淡的道谢似乎让打工的女孩感受到了后藤树里亚的风格，她睁大眼睛，脸颊泛红，鞠了个躬，又回去继续工作。

看到她的反应，树里亚的心中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的颜色和香气令她心荡神驰。

没想到这里也有沉浸于后藤树里亚人设的粉丝。

虽然爱唯那么生气，但是只要还有这些粉丝，她就可以把诽谤中伤当成只是用来塑造她人设的东西。

今天遇到的女孩让她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

树里亚意气风发地走向柜台，帮她结帐的并不是刚才的女孩。

她短期之内不会再来这间书店，但或许还能在其他地方遇到那个女孩。如此一想，她就不觉得遗憾了。

走到店外，树里亚拿出两本书，和手提袋一起举到脸旁，拍了一张照片。

她是第一次在书店遇到粉丝，说不定这也是拜电影主题曲所赐。她得再根据状况构思新的人设。

无论树里亚对小楠那乃佳是喜欢讨厌或害怕都不重要。树里亚很感谢写了《少女进行曲》、令她们粉丝增加的这位作家。

之后她提早吃晚餐，打发了一些时间，才搭上重新行驶的电车。

下车之后，走大约十五分钟，回到了一栋不新也不旧的公寓。她用钥匙打开三楼某户的大门，玄关的灯光感应到人，自动亮起，像是在等待树里亚的归来。

她进入短短的走廊，走进厨房旁边的门，回到了卧室。

洗了手，漱了口，换上居家服，她坐在椅子上，把先前在书店门口拍的照片上传到Twitter和Instagram。附上的文字是「买回来了。正要开始读。真期待」。

回应、点赞、转推陆续出现。她不认为粉丝们的行动都是出自明确的想法，但是能得到大家的反应还是令她感到安心。她看了一下粉丝留言，帮手机充电，接着依照刚刚说的话，从手提袋里拿出小楠那乃佳的新书，翻开。

树里亚不会用偶像身份说谎，她一向该说的就说，该做的就做，听到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时她也会直接说「我不能回答」。

但她会自己调整时间顺序。

如果情况需要，她会在还没看过时就说自己看过，还没想过时就说自己想过，事后再去学习、再去接触。

对树里亚来说，时间不是依照固定的方向流动，而是像拼图一样，可以照她想像的模样来调整。

刚才树里亚在社群网站上的发言也和事实有着些许出入。其实她在那座城市打发时间时已经看了几十页小说，她却不说「正在读」而是说「正要开始读」，因为她考虑到可能会有粉丝为了和她一起读而跑去买小说，所以最后还加了句「真期待」。

这是树里亚对小楠那乃佳表示的小小谢意。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文章，陆续地翻页。

因为工作的缘故，她见过小楠那乃佳本人，还因作家散发出的魄力而感到畏惧，但她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喜欢小楠老师的文章」并不是在说谎。

秉持着善意，用自己的话语来形容，树里亚会这样叙述小楠那乃佳作品的特征：

她的小说让人感觉不出轮廓。

抒情的文风、不明确的时间地点、含糊的专有名词，这些手法淡化了故事的边界。除此之外，有很多对白难以区分是谁说的，树里亚事先做功课时看过小楠那乃佳的访问，她本人也表示过「是谁说的都不重要」。或许会有读者因此觉得小楠那乃佳的作品不真实又没有重点，但树里亚不这样想，她觉得正是因为故事没有明确的背景，没有固定的型态，反而能嵌入这个世界的形态和问题点，对读者的生活和心灵提出问题。像是在问她「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虽是如云雾般朦胧的幻想风格，却又具体地连接到现实生活。如果这是小楠那乃佳特有的作风，她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原创手法才会广受读者喜爱。

在采访时详细交代这些事不是后藤树里亚该做的事，所以她只简单地表达了喜欢，以及她在作词时受到小说什么影响。

树里亚频频变换姿势，看了两个小时的小说，然后把书签绳夹进书里，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回到现实世界后，她开始想像在这个世界里写下这本小说的小楠那乃佳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小楠那乃佳的模样像个大家闺秀。

她的房间是什么模样？树里亚只知道她有养猫，她是否和家人同住？宠物会打扰她工作吗？她创作是用手写还是用电脑打字？桌上都放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放了饮料呢？她构思故事背景、人物和设定时会有怎样的表情？那些虚构的书中人物是不是其实来自作者记忆深刻的某些熟人呢？

如果《少女进行曲》的主角是以真人为蓝本，希望现实世界的她不会被人偷窥内心。

想像变成了愿望，令树里亚不禁笑出来。

就像她对小楠那乃佳和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少女充满想像一样，她的粉丝一定也对自己的偶像充满想像。树里亚心想「这才真的叫作人设吧」，突然觉得让她感到畏惧的小说家说不定和她本质很接近。这点倒是很有趣。

她有些饿了，走到冰箱前拿出番茄，简单地洗一洗就直接咬下，打开电视。萤幕上播放着音乐节目，不久前刚发行的电影主题曲登上了排行榜，她很单纯地感到开心。

她听着电视播出的乐团及偶像的歌曲，直到吃完番茄。

基本上，树里亚不会为别人的音乐掏钱包。一想到Impatiens的歌曲可能因为少卖一张CD或少了一次点阅而被抢走市场和排名，她实在不愿意为别人的销售量做出任何贡献。电视和广播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反正她也不会配合收视率调查，可以放心享受电视或收音机自顾自地播出的音乐。

吃完了番茄，她把蒂头丢进垃圾桶，关掉电视，脱下衣服。

就算一丝不挂，泡进热水里，今天的她一样没有赤裸的感觉。

她想起了书店遇见的女孩的反应。

树里亚对自己在人前所戴的面具感到自豪，她相信那正是大家对她的期望。

她想都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想要剥下她的面具。

糸林茜宁

———在少女的周遭，花朵从来都不是自行绽放，而是被迫绽放的。（《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50页，第21行。）

看到爱的身影伫立在约定的地点，茜宁从二十公尺外跑了过来。

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早就想好和他对上视线时要说的第一句话。

「我一直在想见了面一定要告诉你！」

茜宁兴奋地全力冲刺。

这是她第三次和爱见面。这次和上次隔了一段时间，但她丝毫不以为意，轻松地开口说道。这些日子他们经常互传讯息，还讲过一次电话，逐渐拉近了关系，所以茜宁确信这样不会使他不高兴。

这似乎不是茜宁的一厢情愿，看到这个高中女生连招呼都不先打一声，爱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怎么啦，糸林茜宁，看你这副激动的样子。」

「你听了以后一定也会很激动的！」

过大的音量会被这座城市的喧嚣吸收。就连正常音量能被清楚听见的地方也一样。

茜宁把一只手贴在脸旁，压低声音，刻意表现出自己要分享的事情是秘密。

「我前阵子在打工时，树里亚来了我们书店喔！」

爱本来明显摆出一副不怎么期待的神情，但茜宁的消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喔！」爱睁大了美丽的眼睛，茜宁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她却故意说出违心之论。

「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吧？不过你是在Live House工作，一定常常看到偶像歌手吧。」

「我确实很惊讶，只是反应不像高中女生那么大。听说树里亚常来这里，但我没有遇见过。」

「原来如此！我悄悄地跟她说我前阵子第一次看了她们的现场表演，觉得她们非常帅气，她还跟我说了谢谢呢！」

茜宁竖起拇指，模仿着树里亚的语气。这是表演之中的表演，不能太过逼真。

「偶像就连私底下也很帅气呢。」

「那才叫专业啊。」

别人正在为自己知道的事情感动时，成熟的人不会多说什么去干扰对方，只会简单地回应，静静地分享对方的惊叹。看到爱稳重的态度，茜宁身为高中女生当然可以发出俏皮的抗议。

「哎唷，你应该更兴奋一点才对嘛，亏人家遇到了你的偶像呢。」

爱笑着回答「真抱歉没有满足你的期望」。他不会伪装自己的感情，让茜宁感受到他的诚实。这种反应更吸引茜宁，至于他兴不兴奋一点都不重要。

「对了，更让我兴奋的是树里亚买了小楠那乃佳的新书喔。此外她还买了怪兽的杂志。」

「喔，怪兽啊。」

「我在维基百科看过，树里亚很喜欢怪兽。」

「小楠那乃佳就是和我很像的家伙那本书的作者吧？」

爱露出苦笑，稍微偏离了话题。他可能还没发现，最近刚认识的这位高中女生非常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不过就算他知道，多半也不会隐瞒情绪，还是会清楚地露出苦笑。

「咦！难道你读了小说？」

「我不会看啦，说不会看好像怪怪的，我本来就不爱看书。我是在音乐网站看到树里亚和那个小说家一起受访，才知道她的名字。」

「这样啊。呃，我没看过那篇访谈，里面讲的是音乐的事吗？」

「我们边走边聊吧。」

两人站在相约的纪念碑前，爱指着要去的方向说道。

相约地点是爱指定的，因为附近有吸菸区。今天吹着微风，他身上的红色毛衣飘来淡淡的烟味。

今天的爱穿的是毛衣和长达踝上的宽松黑色长裙及内搭裤，脚下穿着灰色运动鞋。他没有穿外套，多半是为了今天的行程而挑了方便活动的衣服。茜宁穿的是米色的毛呢大衣及百褶裙，虽然天气很冷，她却露出了小腿。想讨人喜欢的心态要求她必须好好运用年轻的优势。

如果没有遇见爱，或许她到了七老八十还是会执着地讨好别人，一想到这点她就怕得背脊发凉。

「访谈主要是在谈树里亚作词的经过和书中人物。」

开始行进后，爱详细地向她说明。

「此外只聊了她养的猫吧。我本来还以为小说家的生活都像仙人一样，所以有些意外。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早就知道乐手和偶像都只是普通人，却把小说家想得那么超凡脱俗，说起来还真奇怪。」

「乐手和偶像在我的眼中也不普通啊。」

「或许吧，毕竟高中生很少有机会去Live House。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看着前方聊天的爱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茜宁。茜宁也停下来，讶异地看着他。

「想到什么事？」

「听说你最近跑去打听我的事？」

「咦！我都说过要保密了！」

茜宁的惊讶表情是有技巧的。融洽的朋友圈中若是有人交了男友，都会展现这种差劲的演技，拜那些朋友所赐，茜宁已经很熟悉这种技巧了。

爱停下来似乎只是为了掌握会话的节奏，说完后又继续向前走。看来这不是严重到需要面对面质问的事，茜宁放心地跟在他的身旁。

「有个陌生高中女生来打听店员的事，还要求保密，不管是谁都会提防吧。」

「我才不是陌生人呢。我只是打工结束后顺路过去看看，刚好遇到上次那位大姊姊，是叫藤野吧？我看见她在门口扫地，好像很闲，就去找她说话。」

「你这家伙的沟通能力是不是坏掉啦？」

爱一脸无奈地吐出粗鲁的第二人称，让茜宁的鼻腔隔了许久再次感到一阵酸甜。

「正常来说，只见过一次面的店员和顾客，等于互不相识。」

「可是我们聊得很开心耶。」

「因为那家伙的沟通能力也坏掉了，而且她应该是真的闲着没事做。不过她好歹也是成年人，工作时遇到这种事当然会告诉我。我还被她怀疑了呢。」

「咦！怎么会呢！真对不起……」

因为无心之过导致了不好的结果时，如果露出反省和后悔的语调及表情，会让对方多少感到自责，这份自责很快就会变成宽容，甚至还会对她产生更高的评价。

茜宁还记得，奶奶也曾因为这样而夸奖过她。

———茜宁做错事会乖乖反省，能够体谅别人的心情，真是个好孩子。

「她怀疑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啦。我问了以后，她说你是来打听我的生日，说是要感谢我帮你挑了指甲油又帮你付门票的钱。你有这份心意是很好啦，不过你不需要放在心上，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唔……好吧。」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啦。谢谢。」

看到爱率性、诚实、过度热心又体贴的反应，茜宁看似觉得自己的计画失败，露出了又懊恼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她暗自咬了舌头。

茜宁那一天的行动和她现在的表情，当然都藏着其他的心思。

在书店打工遇到树里亚的那天，茜宁下班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去了爱工作的Live House。她站在楼梯上望向店门口，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于是上前攀谈。茜宁本来还想买票入场，真是太幸运了。那人也还记得茜宁，一看见她就说「你是爱的朋友吧？」，让她省下了解释的工夫。店员告诉她「今天爱没上班喔」，茜宁就是知道才故意挑了这天，然后她向对方说明自己的来意，打听爱的生日和他喜欢的东西，最后还装得像是在准备惊喜一样，拜托对方帮忙保密，其实她早就料到对方会告诉爱了。看到藤野勉强地点头时，她很确定这婉转的传话一定会成功。

其实茜宁主要的目的不是致谢，而是为了模仿《少女进行曲》的故事主线，她必须去找爱的女性朋友打听他的事。如今茜宁认识的只有藤野，所以就来这里找她。

茜宁当时只是抱着姑且做做看的心态，但她现在可以确信小说提到的「爱的朋友」一定就是藤野，因为她从Live House回家的路上又得到了进一步的证据。

「对了，听说那天电车停驶了？」

「是啊，不过我搭的是其他路线。」

茜宁若无其事地点头附和。

事实上，那件事对茜宁造成的影响甚至比行程被延误的乘客更大。

「其实《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去找爱的朋友时，也出现过交通工具停驶的情节，所以我很高兴呢。」

「那本小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爱垂着眉梢无奈地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差劲的笑话。他的表情看不出对年轻女孩的擅自行动有半点怪罪的意思。茜宁也知道，爱在这一幕不会表现出生气的态度。

以故事的角度来看，她问藤野什么问题都不重要，因为小说只提到少女去打听爱的事。茜宁从无数选项之中选择了「要向爱道谢」这个借口，是为了让藤野转告爱，她想让爱知道她虽然有些莽撞，却是个善良体贴又关心朋友的女孩。

爱一定不会对这种女孩生气的。

两人从高架铁路下方经过，过了大马路。

茜宁不只讨厌这座城市的臭味，也讨厌在这座城市里走路。她得时时刻刻注意避免撞到人，或是挡到别人的路，惹别人不高兴。

不过，爱还是和走在人少的地方一样跨着大步前进。他抬头挺胸，脚步声喀喀作响，彷佛在表示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顾虑别人。

茜宁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但她若是一直顾着看他，恐怕会无暇闪避路人。

这座城市的建筑物很密集，他们几分钟后就到了目的地。茜宁跟在爱后方两步走进商场，嘴角和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兴奋，这样爱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

两人经过一楼的游乐场，和其他顾客一起搭电梯到七楼。茜宁看见电梯门打开时的景象，立刻发出清楚表达了惊讶之情的惊呼。

「哇塞！」

接着她立刻望向爱，像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好意思。爱倒是很意外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一定来过撞球间。」

茜宁从他的语气之中察觉不出半点优越感，不禁大感意外。

和爱一起付过钱以后，茜宁从成排的撞球台之中挑了一张空着的，把手按在台上，表示「就选这里吧」。爱没有出言制止，看来她的行为并没有违反规矩。就算她做得不对，也有好几种方法可以把无知变成可爱。

几天前，茜宁主动提议要来撞球间。

在借着互传讯息逐渐累积情谊的过程中，茜宁看准了爱的个性，直接提议：

『其实我很想试试看小说主角和爱做过的另一件事，你想听听看吗？』

爱回覆得非常快。

『只要不是坏事就行。』

『才不是坏事！是非常有趣的事喔！』

茜宁先丢出一句可能会让对方提起戒心的开场白，然后讲述了小说之中主角和爱一起出去玩的情节。

在《少女进行曲》里，主角在各方面都受到爱的影响，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她揭开了从未暴露过的内心，不过在进行到那一幕之前，主角在喜好和兴趣方面也因爱而接触到了她原本不知道的文化。

『我想请你教我一些我没玩过的东西。』

她说出这种不庄重又不设防的发言，彷佛可以看见很会操心的爱在萤幕前露出无奈的笑容。他抛回「你在说什么啊」这句看似厌烦的回答，随即举出几项兴趣，撞球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认识爱，茜宁一定没机会接触撞球，所以他有这项兴趣证明了他确实是爱。除此之外，这项兴趣也很符合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因为运动和时尚或音乐不一样，运动竞赛是有规则的，她在学到一定的程度之前都得听他的教导。茜宁认为，受人请托而教导人，可以借着把自己的一部分灌输到别人心中而获取简单的满足感，她相信自己向爱学打撞球一定能讨他的欢心。

所以走进撞球间时，她发现没打过撞球的高中女生兴奋的态度并没有让爱展露出任何优越感，不由得大受震撼。爱和她至今认识的成年人都不一样。

爱很特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茜宁或许到现在都觉得这件事像作梦一样难以置信。

她从台上并排的撞球杆之中拿起一支。杆子比她想像得更长，也更重。

「一开始要怎么做？把中间那堆球打散？」

「我了解你急着学会，不过一开始得先练习怎么让球直线前进。」

「我大概知道动作。」

茜宁拿起白球，放在近处，模仿着以前看过的撞球姿势拿起杆子，往前一推，但前端滑了一下，白球歪斜地往左方滚去。

「奇怪？」

「我先教你基本的姿势。」

爱拿起另一支撞球杆，站在她旁边。

「手指要这样放。」

他美丽的指甲靠在绿色的台布上，让茜宁想到绽放在草地上的花朵。她只能陶醉一下子，随即刻意发出听起来不怎么刻意的惊呼。

「啊！那个难道是……」

茜宁像是在报告此时的发现，她终于可以把今天第一眼看到爱就一直藏在心中的感动表现在脸上了。

爱很大方地摇晃着左手。

「买都买了，就用用看了。」

他把拇指握在四指之中，接着放开，重复了两次，如同灯光一闪一灭。

被这个动作突显的五只手指的指甲都擦了鲜红的指甲油。

茜宁不用问也知道，那就是前阵子第一次去参观爱工作的地方之前，她为平时不擦鲜艳指甲油的爱推荐的那一款。

因为茜宁不希望别人发现她一直很仔细地观察别人，所以今天见到爱以后，她一直努力不让视线停留在他的指甲上。其实她看得出来，他今天穿了红色毛衣多半是用来搭配红色指甲油的，但是她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在心中为他和《少女进行曲》的爱一样体贴的性格而感动。

「我是很开心啦，早知道我也该擦指甲油的。」

「对耶，你没有擦。」

「因为今天要来打撞球，我担心擦了会被刮掉。平时我都会擦的喔。你只擦左手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不是，是因为明天上班之前就得卸掉，有点可惜。此外，Freddie和Brian※也都只擦左手。」

注8：英国摇滚乐团Queen的主唱Freddie Mercury和吉他手Brian May。

「喔……」

茜宁用不懂装懂的语气附和道。爱露出苦笑，说着「然后啊」，再次把左手贴在撞球台上，这次食指比刚才抬高了一点。

「撞球杆要靠在这里。对了，虽然现在你旁边没有人，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后方。」

茜宁先回头看一眼，左手摆出和爱一样的姿势，撞球杆靠在食指之下。这个动作比她想得更不好做。

她一边听着爱的教导，一边调整动作，再把好不容易准备好姿势的左手贴在撞球台上。

「中指到小指要尽量张开，保持稳定，然后瞄准，撞击。」

爱上身前倾，把白球朝着角落的洞口撞了出去，茜宁看到白球笔直进洞，喊了一声「哇！好厉害！」，其实她更在意他的指尖被绿色衬托出来的鲜红指甲油。爱擦的是左手而非右手，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一幕的美感，而不光是因为左手比较容易擦。

爱从落球袋里掏出白球，丢到茜宁面前，于是她也学着他的动作，把球撞出去，这次她准确地撞到了球，但滚出去的方向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测。

「拇指和食指的圈圈要固定不动，这样才会稳。」

「这样吗？」

茜宁再次把左手按在台上，但她自己也看得出来杆子的前端摇晃不定。这不是为了让爱继续教她而故意演的，而是因为初学者的笨拙。

看到初学者的这种表现，爱对朋友接下来所表现的行动并不算特别。

「应该是这样……」

看到爱伸出手来，茜宁立刻做出反应，这是因为她随时随地都在注意他的动作。爱是要调整她的姿势，她却立刻躲开。茜宁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太礼貌，所以用缩回去的手摸摸杆子，露出假装没事的笑容，又迅速地眨眼几下，以表达心中的惊讶。爱似乎没理解状况，表情有些困惑，接着露出吃惊的表情。是露出，不是装出。然后他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茜宁才放下心中大石。

好险。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我不会碰到你的。你看，应该是这样。」

茜宁希望不开口解释会让爱误以为她很专心，所以只是默默地学着爱的动作，战战兢兢地重新摆好姿势。她再次撞击，这次白球直直地滚出去。

「对对对，就是这样。」

「喔！谢谢你！」

茜宁很有自信，在所有伪装的表情之中，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男性面前装出害羞的表情。

她在爱的指示下持续地练习，一边想着自己或许就是把心思都放在那种无聊的地方，所以才做不好撞球姿势吧。

爱指定一个洞，茜宁打了好几次，白球老是打不进去，就算偶尔进洞，她也没有成功的感觉。比起成功进洞的次数，她更在意自己对于成功或失败感觉不出多大的差别，这令她觉得自己和撞球的契合度很低。其实她打保龄球时也有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爱先生也一起玩嘛。」

茜宁的提议之中明显透露出厌倦，爱却没有不高兴，依然继续陪她练习。他的性格果真是过度热心。

接下来的练习要先把各种颜色的球分散在球台上。在准备的过程中，茜宁依照以前看过的印象，试着挑战开球。

她收敛心神，击出一球，正巧命中目标，但是力道不够，那堆球只是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稍微滚开一点就停住了。

「好难啊。」

茜宁垂头丧气地把位置让给爱。爱大可帅气地亲身示范一次给她看，但他却先说明：

「脚的位置也要注意，姿势才会稳定，就像这样。击球的时候我不是想着把球撞出去，而是推出去。」

然后他才举起撞球杆，击出有力的一球，把中间那堆彩色的球撞得四散。不知道是基于怎样的机缘巧合，一颗颗的球各自滚开，其中一颗直接落入洞里。茜宁心想这大概有些类似意外碰上的交通事故吧。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爱先生是在哪里学的啊？学校社团吗？」

「我高中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学长家里很有钱，他家里有撞球台。」

「好厉害！」

「我常常去他家打撞球，后来我们开始赌果汁，我不想输，所以越来越会打了。」

「你说自己是不做坏事的社会人士，以前却是个会做坏事的高中生呢。」

「我都说了赌的是果汁。」

「赌果汁还是赌博啊。」

「我成年以后可是连小钢珠都不打喔。好了，糸林茜宁，轮到你了。现在先不用在意球上的数字，挑个容易打的就行了。」

「好啦～」

茜宁意兴阑珊地回答，又继续练习，很可惜她没能发掘出撞球的才能，但是和热心教导的爱共度的时光还是非常美好。不过爱想必已经看出她不适合打撞球了。

「你应该累了吧？」

听到爱的关心，茜宁先衡量心中想的话会不会被解读成负面的意义，然后才回答：

「嗯，不过和爱先生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她的心思本来很纯净，可是话才说到一半，想讨他喜欢的心态却让她的纯粹变得混浊了。

爱开心地露齿而笑，这令她加倍地羞愧到想死。

「我听了也很开心啦，不过你若常常说这种话，会被当成花言巧语喔。」

「花言巧语？我心里想的又不是坏事，直接说出来有什么不好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长得很好看，我有时会觉得你好像跟我同龄。」

「好、好看？才不咧！没这回事啦！我男友也说他喜欢我的内在胜过外表。」

每次听到这种话，她都会咬自己的舌头。被人称赞长得漂亮，她一点都不高兴，好看的五官和恰当的位置只是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化妆技巧和身材保养也只是因为她想讨别人喜欢而学来的。

「我竟然被高中女生放闪光了。你只是因为害羞而客套吧，不然说这种话可是会被揍的。」

「哪有那么夸张。你现在的女友会赞美你的外表吗？」

「别套我的话，我在讯息里早就说过我没有女友了。啊啊，我开始想念喜欢的味道了，我出去一下，你也趁这个时间休息吧。」

茜宁睁大眼睛，爱从口袋里拿出压扁的烟盒给她看。茜宁默默地向他挥手，露出了会让对方在独自一人时想起来的表情。

爱在离开之前，很体贴地先告诉她哪里有椅子，哪里有自动贩卖机。不管再怎么假装，喉咙还是会渴，所以她决定去买饮料来喝。

茜宁看着爱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直到看不见他以后，她依然望着那个方向，看见有个打扮花俏的男人也朝着相同方向走去。茜宁心想抽菸的人还真多，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那人本来所在的地方，看见一群像是大学生的人笑着望向那打扮花俏的男人。

茜宁和其中一人对上目光，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之后，她拿着包包走向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小罐茶。她这次事先咬了舌头。

她已经猜到接下来的状况了。

宇川逢

距离空无一人的吸菸室还有四步时，逢已经把打火机和香菸拿在手中，一进去立刻把烟叼在嘴上，并且在关门的瞬间点燃，一口烟灌进肺中。不知这是他此生抽的第几根菸了，今天香菸依然帮助他保持了平衡。

第一口让他感到解了喉中的干渴，第二口的香气缭绕在他的舌上。抽到第二口烟，他才开始回想上一根菸到此刻之间的事。

教导别人比亲自去做更困难。

他对着吸菸室的墙壁沉思，思索着茜宁和撞球的契合度很差，以及她开始对撞球感到厌腻的情况。

逢并没有用负面角度去解读这些事。他自己也有擅长的事和不擅长的事，不需要拿来互相比较，再说茜宁或许本来就只是随口提议，所以他很单纯地接受了她已经开始厌腻的事实。

如果茜宁真心这样想，那也没什么。如果她即使不擅长还是想要进步，他会继续陪她练习，如果她打算放弃也无所谓，他不会勉强她的。逢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尽可能地展现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他要把决定权交给茜宁的心。

他在菸灰缸上抖了抖香菸，随即想起了茜宁见到他的偶像后藤树里亚的事。

菸灰随着他的笑而飘落。

茜宁应该是最近才对Impatiens产生兴趣，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了她们的演唱会，但她遇见日常生活中的Impatiens成员却敢上前攀谈。

此外，她还会因为逢很像她喜欢的小说人物而跑来找他说话，甚至为了送他礼物跑去找他的同事打听，看得出来她不怕生的程度高到夸张。

由此可见，她无论是对人或是对兴趣都会勇于挑战。

这些就是逢目前对于糸林茜宁这个人的感想。

她的个性热情积极又有行动力，而且五官端正，世故得恰到好处，有时却很粗心大意，是个会为人着想的善良高中女生，她在同性或异性之间一定都很受欢迎。

不只这样，男性要摸她的手，她还会端庄地退避，人格简直完美得过分，不过这并不是逢需要强烈质疑的事。

逢的诸多朋友之中，有些人死都不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也有些人尽可能地不跟别人发生肢体接触。要和别人保持多远的距离感，本来就是因人而异。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菸在菸草部分烧完四分之一时，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茜宁先前跑去找过的藤野传讯息给他，请他几天后帮忙代班。

『抱歉，我那天有事。』

『又是其他女人吗！』

『才没有。』

他正和同事用讯息斗嘴时，自动门打开了。进来的人都是为了抽菸，逢礼貌地往角落移动一步。

旁边传来百圆打火机的声音，以及男人叹息似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视野比先前更差的房间里响起声音。

「常来吗？」

逢第一次抬头看那个人。吸菸室里只有两个人，他必须判断那人是在讲电话，还是在对他说话，如果那人是在对他说话，他还得判断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所谓的目的，要嘛是闲聊，要嘛是因为误会而搭讪。

也有可能是了解状况才来搭讪的，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小姐的撞球打得很好，一定是常常来吧。」

有三种可能的状况，这次来的应该是最常见的那一种。在这种时候，只要快点让对方明白就行了。

「也还好。」

那个年轻男人听见他的声音，露出夸张的讶异神情。

「小姐的声音很帅呢！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浑厚吗？」

偶尔会有些男人一直坚持误会下去，或许是满心只想着要赞美对方吧。逢早就学会如何应付这种人了。

「我不是小姐。」

「咦？难道你跟刚才那个女孩是母女？如果是这样，那你也太年轻了吧！」

或许这人不是直觉太差，而是自尊心太强。

他不愿承认自己想搭讪的人其实不是女人，也不想听对方解释，所以就算已经发现真相，他还是会照自己希望的方向解释。逢也知道，不管是搭讪或是其他情况，这样的人在这个世上多的是。

逢也可以不解释，让对方继续误会他和茜宁是母女，但他就连对素昧平生的人也不愿意说谎。

「不是，我是男的。」

「……啊？」

他这句话的语气，虚张声势和威吓的意味多过疑惑。接着他毫不客气地直直盯着逢的胸部，随即又往下移。今天逢穿的是宽松的毛衣和长裙，所以看不出明显的性征。

逢抬头朝着天花板吐出白烟，彷佛要让那个不知所措的男人看见他的咽喉。

「如果你不是来搭讪的就无所谓。」

出自善意，逢还是给对方留了一条后路。这种时候，对方若是懂分寸，即使被逢的男人身份吓到，还是能说几句话来消除尴尬，像是「咦？你就是所谓的男大姊吗？我第一次遇到，真的看不出来呢」，比较低俗的家伙可能会说「这种外表竟然是个带把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事情到此就能结束了，逢也可以马上把这些事抛在脑后。

不过逢看得出来，这一次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刚才他说出自己的性别时，对方的眼神已经稍微透露出他们之间不会发生那么成熟的对话。

男人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羞耻，硬是挤出了嘲弄的表情，把还没抽完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

「真让人恶心。」

「……」

逢认为自己的性格非常易怒。

他不喜欢欺骗自己，所以生气的时候不会假装没事，也不会放大情绪，而是会让愤怒以真实的模样存在自己的心中。不过，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会令他暴跳如雷。

他的愤怒有程度之分，他的情绪也会随着年龄成长。

以前他也曾经难以原谅别人污辱他因兴趣而打扮的外表。如果是在他刚学会打撞球的那个年龄，他早就把对方叫出去打架了。

不过他在成长过程中渐渐累积了人生经验，如今他只觉得满不在乎地羞辱别人无伤大雅兴趣嗜好的人很逊，他没必要浪费心力去改变那些人的想法。

「我经常被人搭讪，你不用太在意。」

这只是为了让对方更没面子而出言讽刺。逢不知道自己的讽刺是否对那人造成打击，因为那人快步离开时他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

逢不是假装，也没有隐藏，而是真的懒得理那种人，所以一直看着手机。

如果别人看见逢这么稳重的应对方式，绝对不会相信他的性格其实很冲动。或许茜宁对他也没有这种印象。

不过，跟逢熟识的人都知道他是会为了一句话而变脸的性情中人，也都看过他气到怒发冲冠的场面。

这次因为是他自己的事，他才睁只眼闭只眼。就只是这样罢了。

如果是亲戚的小孩遭到霸凌，朋友受到仇恨言论的攻击，支持的偶像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谩骂，逢绝对会直接说出心底所想的话。

我要宰了你。

我会让你见血。

当然，他不会真的付诸行动，所以他现在才能在这里抽菸。

因为这个世界有社会道德规范及法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大家都不希望他这样做，如果他做了冲动的傻事，家人和朋友都会为他伤心。正是因为如此，如果别人伤害了他的家人朋友，他有时甚至会愤怒到睡不着。他也想过，或许自己有朝一日能解决这个两难的问题，但几分钟后就放弃了。

反正下次遇到他还是会生气，既然如此，继续烦恼也没有用。

只要世界上还有别人，他就很难避免为了自己重视的人而发怒。逢已经大致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有朋友说过，很羡慕逢能活得如此至情至性。他和那位朋友已经多年未见，那位朋友每次看见他发脾气就会说：

「我也很想把伤害我重要的人的那些家伙抓来揍一顿。」

应该还没揍过任何人的那个朋友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朋友说过的话飘浮在白烟里，逢把香菸扔进菸灰缸。

看刚才那个男人的态度，他一定不想再跟逢有任何瓜葛，说不定已经离开这个楼层了。如果他是跟朋友一起来的，或许会跟朋友说笑打闹来获取安慰，反正逢没必要再理他了。

不过逢不希望自己遇上的麻烦让身边朋友感到不舒服，若是茜宁在意，他就会离开撞球间。

逢极力奉行的人生观是只处理眼前的事，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开了吸菸室的自动门。

没想到，当他正要走回撞球台罗列的店面时，还没看见茜宁，却先听见她的声音。

「请你们别这样！」

那不是撕裂空气的喊叫，所以逢才会转头看。

如果是失去原本个性的尖叫声，他只会觉得某处有人在吵架，看都不会看一眼。

在这座城市里，有时正常的音量也能听得很清楚。

「嗯？」

逢四处张望，发现茜宁不在他们先前用的撞球台旁，也不在自动贩卖机或沙发旁边，却在角落的撞球台边和一群青年对峙。

她面对的四个人之中，也包括刚才搭讪过逢的那个男人。

依照这幅景象，加上茜宁刚才的发言，以及逢活到这个年纪的经验，他大概猜得出来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对茜宁有些失礼，但他还是笑了。

为了快点把自己忍俊不住的原因告诉茜宁，他朝着那些人走过去。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觉得有责任处理这个情况，但他更想分享这件有趣的事。

「我说啊……」

逢的语气比自己想像得更不屑，所有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在吸菸室搭讪过逢的男人是第一个会意过来的，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其他三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茜宁因为逢出现而显得安心，但她很快就收起了这个神情。

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同逢的预料，他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你们未免太老套了吧。」

他直接说出心中所想，但五个人都没有反应，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些男人不懂也就算了，但他很想告诉被这些无聊家伙缠上的朋友，这件事从旁人的角度看起来有多好笑。

「你们是串通好的吧？叫一个人拖住看起来像长辈的我，其他人趁机去搭讪真正的目标。你们以为这种狡猾又俗滥的计画会管用吗？是说有一种情况还满常见的，本以为是个乖乖女，去搭讪之后却被对方骂走。一想到那种常见的情节，我就觉得好笑。」

逢笑容满面地望向茜宁，但她没有笑。难道是因为对方人数太多，她不敢随便嘲笑对方吗？逢又补了一句：

「不过像我这样乍看像女人事实上却是男人，可不是常见的情节。」

「不是啦。」

听到逢的玩笑话，茜宁给出了否定的反应，然后她抿紧嘴唇瞪着那些男人，似乎不准备继续解释。

逢感到不解，和她一样望向那些人。如果他对目前的场面理解错误，从他们的脸上或许找得到答案。

这四个人在逢看来像是在居酒屋打工的同事，或是在大学社团里认识的朋友，他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这次直接用咂舌表现了不爽。

「你少胡扯，是那个女人自己跑来找我们麻烦的。」

「咦？是你啊？」

逢伸出手掌挡在茜宁面前。在制止纠纷时，最重要的就是阻止双方再次向前一步，这是他在工作场所应付醉汉时学到的。

「怎么回事？」

逢看着茜宁的眼睛。她张开嘴巴，随即又闭起来，转开目光。看她的反应，逢就知道那些男人没有说谎。他又看看那些男人，其中三人答不上来，只有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又咂舌一次，或许他是四人之中的老大，又或者是在表示「你自己闹的事，你自己负责收尾」。

「我们只不过是在笑女装大佬很恶心罢了。」

他应该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却又挤出笑容。

「喔……」

逢这次真的了解状况了。

他看看茜宁，她的怒火又重新被点燃，彷佛随时都会扑向那群男人。她的眼眶都湿润了，平时一定很少跟人吵架。

看到她的模样，逢想好了对应的方法。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到此结束吧。我们要走了，你们爱怎么说都随你们高兴。」

「喂，明明是你们先来找碴的，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其中一人看见逢打算走人，似乎觉得抓到了对方的破绽，继续纠缠不休。

逢不禁感到厌烦。

就是有这种人，一旦以为自己占了优势，就会突然变得很多话。

「继续吵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让所有人败兴而归。还是说，你们这些大人真的想跟一个高中生继续斗下去？」

逢知道他们把利害关系看得比骨气或面子更重要，那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多半只是觉得若是轻易原谅对方，自己好像吃亏了，为了多少得到补偿，所以打算叫茜宁向他们道歉或是干么的。

在逢看来，对方的敌意并不强烈。

「既然是她来找你们麻烦的，那我向你们道歉。抱歉哪。对了，你和我抽的是同个牌子的烟，我这里还剩两三根，送你吧。」

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丢给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然后带着依然满脸不甘心的茜宁去结帐，进了电梯。

不出逢所料，那些男人没有跟出来。最重要的理由或许是茜宁的高中生身份吧，逢这么想着，但几秒之后就抛下这件事。

盒里的香菸可能只剩下一根。

逢也懒得继续想这件事，向茜宁问道「我想喝咖啡，去咖啡厅坐坐吧？」。

等茜宁消极地点头后，逢就带她去了熟悉的咖啡厅。

走进店里，爬上二楼，逢点了咖啡，茜宁指着菜单上的红茶。两杯饮料很快就送上桌。

「这里的南瓜布丁很好吃，不过我刚才看到已经卖完了。」

「明明是我赢了。」

在伯爵茶送来之前都没开过口的茜宁像是没听见逢的介绍，如此说道。

「啊？」

「我是说刚才那些人。」

「喔喔，我都已经忘光了。」

茜宁大概是为他打抱不平吧。

「那种事哪有分什么输赢？硬要说的话，或许是让对方更不舒服的一方就算赢家，不过做这种事只是白费力气。」

「我才不是为了让他们不舒服，而是要他们收回那些话。」

「你是指他们说我的坏话？我又不在乎，你也没必要一直把那些人放在心上。」

「我不能原谅他们！」

茜宁提高了音量，然后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不能原谅。」

或许是先前的激动情绪再次涌现，茜宁的眼睛又变得湿润。

逢看到她的眼泪，并没有觉得不耐烦。

但是发现她如此不甘心，本来已经放下那些事的逢改变了想法。

「的确，你跟他们吵架或许会赢。」

逢不是在哄她，而是从她情绪强烈的程度如此判断，所以照实说出来。

「就是啊！」

「可是你若吵赢了，事情可能会变得更麻烦，搞不好我会当场跟他们四个人打起来，或是出去之后才动手。这是无所谓啦，我的胜算铁定比你想像得更大。可是我揍他们又没有好处，我也不想让高中女生遭到危险，所以才想尽快解决。」

「因为高中女生会有危险，就算看到无法原谅的事也不能生气吗？」

茜宁直视着他，反唇相讥。

「这个，也不是啦……」

「因为高中女生会有危险，所以看到朋友被人嘲笑也只能装傻吗？」

「不是这样的。」

为了把现在的心情转换为言语，逢含了一口咖啡。他一边喝，一边整理心中的想法。

茜宁没有等他先开口。

「因为打不过别人，所以看到讨厌的事也只能漠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头痛。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茜宁的打抱不平对逢来说只是多管闲事。

喜欢女装和化妆的逢比茜宁想像得更容易被人以好奇的眼光注视，听到别人不客气的评论也是家常便饭。

逢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心态，他觉得一直跟这些无聊家伙纠缠下去实在没有意义，也学到了要怎么排解至今还盘旋在心中的轻微怒气。

所以最近才和他结识的高中女生突然跳出来帮他打抱不平，根本没有多大用处。

茜宁为他发脾气，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好处。

可是……

「不是这样的。」

逢抵抗不了别人展露的真心。

他天生就是易受感动的人。

即使他不需要朋友挺身保护他的心意，即使朋友的行动再怎么无益，他还是觉得很高兴。

他没办法客观地面对这种心情。

「糸林茜宁，你想生气的时候大可生气，但生气若是化为行动，让你遇到不好的事，你的家人和朋友都会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逢以前发脾气的时候，他珍视的家人和朋友对他说过这些话，如今他也一样对茜宁说出来。

此外，逢还加上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很感谢你。」

茜宁生气是因为想保护朋友尊严的正当理由，逢想告诉茜宁，至少她的气概和勇气看在他的眼中并没有错，所以他也依照真心说了出来。

看到茜宁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传达到了她的心中。

逢经常感受到和茜宁相似的愤怒，所以他当然了解。

茜宁的气愤多少有些自以为是、自我中心的成分。

逢也一样，所以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重要的人受到侮辱而愤怒的心情绝对不是假的，可是就算知道别人不希望自己发脾气，就算被劝告说发怒可能引来麻烦，可能让家人朋友伤心，他的心中还是会残留着难消的怒气。

这怒气不是来自旁人，而是来自看到朋友受辱的自己。

虽然逢知道这种情绪包含了自我中心的成分，他还是不想否定忠于真心找人吵架的茜宁。

茜宁沉默片刻，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掩饰她因得到他的谅解而松了口气，又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老实说，我当时很害怕。」

看到茜宁总算收起剑拔弩张的态度，逢也松了一口气。

「我想也是。」

习惯吵架的人在凶别人的时候才不会像她那样眼角含泪。

她平时若是听到一两句难听的话，多半会假装没听见，或是另找方法来排解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茜宁应该拥有这点程度的世故。

这次她没有忍住，一定有她的理由。

或许是对方说话真的太难听，又或许她早就料准了会有人去保护她，譬如警卫，或是逢。

逢心想，一定有个特别的理由。

「因为我是和你一起来的，所以我觉得一定要鼓起勇气。」

逢的猜想并没有错，茜宁确实有自己的理由。

但是她挺身对抗那些人的理由和他想得不一样。

「因为……」

茜宁露出理直气壮的表情。

「《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听到朋友受到别人侮辱而生气的时候，也没有畏惧暴力，而是勇敢地挺身对抗。」

逢直率地表达了感想。

「真的假的！」

无论是开心、生气、感激或歉意，逢总是尽其所能地表达出最直接的感受，他会刻意朝这个方向努力，他也喜欢率性而活的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本来就是个藏不住心情的人，尤其是在亲近的人面前，他完全不会想到要客套地装出怎样的表情，任由情绪表达在言行上。

就像有些人很喜欢自己的长相或声音，他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和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刚好是相符的，所以他也分不清自己的直率究竟是来自天性，还是来自他的选择。

他现在的惊讶表情，也只是单纯地传达着面前的高中女生在他眼中是什么类型的人。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在对茜宁说话，而是他心中的感叹，所以缺乏脉络，茜宁一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逢体内的交感神经大大地活跃起来，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吸进去的空气彷佛带走了喉咙中的水分，于是他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如同表情所显示，逢非常惊讶。

他发现自己误解了糸林茜宁这个人。

他本来以为她只是觉得好玩。

就像朋友之间故意做出类似情侣般的互动，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为了好玩的角色扮演游戏。茜宁提过的那本小说里的人物很像她自己和逢，所以她非常高兴认识逢，想和逢一起尝试书中描写的情节，在逢看来，这大概就像借由音乐而认识的朋友佩戴相同的乐团周边商品。

但是茜宁投入的程度远超过他的想像，《少女进行曲》这本书对她的影响力大到足以让她为了正义而涉险。

逢的惊讶表情和感叹就是出自这个原因。

「糸林茜宁，你真是吓到我了。」

「呃，怎么了？」

「我有朋友会因为别人的影响而行动，或是因为受到乐团的影响而改变对事物的看法，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把一首歌或一本小说当成人生准则的人。」

逢很直接地说出感想，茜宁不好意思地扭头。

「还不到人生准则那么夸张啦，我本来就希望自己能像《少女进行曲》的主角那样为了朋友而奋战，只是遇见了你刚好给了我更大的动力。」

「是吗……但我又不是那个家伙。」

话说出口，逢才意识到自己太不体贴了。

他明明可以顾虑对方的心情，说些附和的话，结果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就算会让对方失望，他也想坚持当自己，所以才显得如此笨拙。

茜宁露出腼腆的笑容，像是努力压下心中正要苏醒的失望。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幸福。」

逢觉得心口不一的称赞等于是在污辱对方，所以他在这种时候绝不会光拣好听的话来讨好对方。

「人也好，东西也好，小说也好，我觉得能遇到让自己想要效法的人事物，是非常幸福的。」

听到这番话，茜宁腼腆的笑容消失了，她露出认真的表情，用力点头，不过还有一抹喜色残留在她的嘴角。

「那本书是我的支柱。虽然我和主角一样苦恼，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改变。如果你哪天也去读读看，我会很开心的。」

「你就耐心地等下去吧，糸林茜宁。可能要等到你的撞球技术追上我的那一天。」

「那也太久了吧！」

逢含蓄地笑了。他把茜宁和《少女进行曲》的关联加入了在吸菸室里想到的她的特征。

接着，他既不排除也不否定刚才他的心受到动摇的瞬间冒出的嫩芽，而是将其握在手中。

那支嫩芽现在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它确实存在。

如果他将来因此深深伤害了茜宁，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但逢还是顺着本心，容许自己握住这支没人希望成长的嫩芽。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虽然逢说要等到茜宁的撞球技术追上他，但茜宁已经不想再玩了，虽然撞球很有趣，但实在不适合她。逢和已经不生气的茜宁畅谈着这些话题。

两人在闲聊时慢慢地喝着各自的饮料，茜宁正在享受这段迟早会结束的时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啊！」

随即又为自己的疏忽露出后悔的表情。

逢沿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看到一位少年缩头缩脑地走到角落的座位。

「那是你学校的人吗？」

被他这么一问，茜宁神情不悦地点头，一脸不情愿地解释说：

「那是我的同班同学，跟我住得很近，算是儿时玩伴吧，不过感情没有多好。」

「喔。」

逢明白了。光看他们的态度就知道这两人地位不平等，感觉有点可怜，反正他们的关系到了成年以后自然就会化解，再不然就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逢不打算插手别人的事。

不过调侃几句应该没关系吧。

「他来咖啡厅休息一下，竟然遇上了凶悍的儿时玩伴，真不幸。」

「我哪有？任何人跟他相比都很凶悍啦，是那家伙太软弱了。他要是再这样下去，出了社会以后一定无法生存。」

逢知道茜宁尖酸的语气背后隐藏着对朋友的担忧。等到那位少年理解了茜宁别扭的温柔之后，他们的关系一定会大大改善的。

虽然逢心里这样想，但他还是不打算干涉朋友的人际关系，也不想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远方座位上滑着手机的少年。

比起那个人，逢对面前朋友的人际关系更有兴趣。

「你平时都跟朋友玩些什么？」

「跟那家伙？我才不跟他玩咧。」

看到茜宁气鼓鼓的可爱模样，逢忍不住笑了。他没有从小认识的朋友，所以不知道茜宁这种态度算不算正常。

「不是啦，我是说跟你要好的女生，或是男友。」

「你是说他们啊！喔，很普通啊，像是唱KTV啦，去逛街购物啦，或是拍大头贴。啊，晚点我也想跟你去拍！」

「可以啊，不过我不太熟悉现在的机台，我上次跟朋友拍大头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就交给我这个行家吧。顺便问一下，你有带着以前拍的吗？我想看。」

「我没有档案，贴纸应该放在家里，也有可能被我室友丢掉了。」

「你是不会回忆过往的那种人？」

「对啊，反正交给别人保管就行了。」

「没想到你这么随兴。」

「就是啊。不过朋友若是叫我收好，我就会收好。」

「那你要收好跟我拍的大头贴喔！」

那么喝完饮料就去拍大头贴吧。基于这个共识，逢喝饮料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

就在茜宁去洗手间时，事情发生了。

逢会发现情况不对，一方面是基于巧合，一方面是基于他的工作。

因为他每天上班时都要注意有没有人做出违规行为，所以很熟悉那种人的动作和态度会有什么特征。

茜宁的背影消失之后，逢不经意地想起刚刚的少年，所以朝他看去。会在这个时机看他纯粹是基于巧合。

他一发现就立刻站起来，朝少年走去，说了一句话，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逢依照自己的道德准则行动之后，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逛起Twitter，看见Impatiens为了纪念《少女进行曲》电影票房热卖将在电影院举行见面会和迷你演唱会的消息。他打开行事历，确认那天是否能休假。

等茜宁回来以后，逢去吸菸区抽了一根菸。

他再回来时，少年已经不在了。

第一卷 ④

上村龙彬

龙彬来这座城市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最大的理由是他的姊姊在这里工作，他们的父母都有工作，如果两人都要晚归，就会叫他来这里和姊姊一起吃晚餐。

另一个理由是电影院的数量。

这座城市有十几间电影院，所以想看电影的时候一定可以找到他感兴趣的作品。

不过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龙彬的学校离此不远，所以他在这里经常遇到同校的学生。为了不被同校学生认出来，他每次来这里都会戴上帽子和口罩。其实他知道根本没有同学会注意到他的脸，但他还是尽量小心。

他今天遇见她纯属巧合。

当他看完电影走向车站时，心血来潮走进一间游乐场，正在看他不打算玩的夹娃娃机里面有什么奖品，却隐约看见儿时玩伴从机台后方的电梯走出来。

糸林茜宁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龙彬戴着耳机，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但是看她们在对话，应该是一起来的。

他保持着距离，迅速把手伸进包包抓住摄影机，跟在她们身后。他觉得这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使命。

离开游乐场后，她们在遥远的前方转了个弯。在这么热闹的城市里若是跟丢了，今天之内恐怕很难再找到她们，不过和茜宁在一起的女人穿着红色毛衣，正好可以当成目标。

她们走了一阵子，然后进入一间咖啡厅。这整栋建筑物都是咖啡厅，所以他只要晚点再进去，再加上帽子口罩的遮掩，应该不会被发现。

不巧的是那两人选择了二楼最接近楼梯口的座位。他一看见她们就慌张地转开目光，茜宁喊了一声「啊」，一定是看见他了。

他不好立刻转身离开，就坐在稍远处刚好空出来的桌子。很可惜录不到声音，不过放在地上的包包还是能顺利地录到影像。

之后好一阵子他都在喝咖啡、滑手机，一边偷拍儿时玩伴。她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存在。

过了十分钟左右，茜宁突然起身，他还以为她要离开了，赶紧把藏在包包里的摄影机换个角度，她却走向洗手间。

他放心了，又把镜头对准她的座位。

接着他的眼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等到检查影像的时候，一定能看到清楚的过程。

和茜宁一起来的人走到他的身边。

「咦？」

对方没有理会他愕然的声音。那人从近处看起来真是美到惊人，不过这只是在他真正吓到之前的一个小误会。

「别做这种事。」

外表像女人，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那人指着他的包包，只说了这句话，就回到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来玩，没有再看他一眼。

男人？男扮女装？

龙彬暗自猜测，但性别或外表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人很可能发现了他在偷拍，那句话是在警告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糕了。

即使那人只是猜的，如果茜宁知道了，说不定会要求检查他的包包。以她的性格来看，这是很有可能的。

龙彬决定马上离开。

为了避免和茜宁擦身而过，他还先等她从洗手间回来。还好，她一回来那个穿女装的男人就去了吸菸区。

他拿起包包，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离开咖啡厅。茜宁和那个男人没有跟过来，但他还是快步走向车站。

搭上电车，他的心脏怦怦作响，冷汗直流。

目前他心中的情绪只有焦虑和恐惧。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不只是这样。

回到家后，龙彬才感到气愤。

他不只气那个男人，也很气把朋友当成首饰带在身边的茜宁。

目前他还无法报复他们，这令他焦躁无比。

他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即使他上网把今天看到的茜宁的作为写在学校讨论区，她也会立刻猜到是谁写的。

到了隔天，他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

晚上他独自苦恼着该如何排解心情时，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泄愤的材料。

偶像后藤树里亚出了纰漏。

后藤树里亚

工作人员都跑去抽菸了，树里亚独自一人坐在丰田Hiace厢型车内，逛着Twitter。昨天公布了Impatiens要在电影上映会后举行座谈会和迷你演唱会的消息，她正在查询自己昨晚睡觉时增加了多少回应。大部分都是正面评论，但有少部分人觉得不需要找导演和演员以外的人来谈论电影，也有人只支持Impatiens但是对电影没兴趣。这些分歧的意见可能会引起争执，对树里亚来说，这些也能做为构思今后人设的参考。

「是要出海吗……」

车门突然开启，同时传来这句话。转头一看，Impatiens成员之一的杜和子一脸不高兴地站在外面。

「早安，怎么啦？」

「树里已经来了啊？早安。我是说集合时间。竟然是四点，天都还没亮呢。是要出海吗？」

「喔喔，你是说出海捕鱼啊？」

「嗯。」杜和子简短地回应，上了车，关上门，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树里亚前排的双人座。除了前后四个座位以外，车里到处都堆满了拍摄用的器材和服装。

今天是拍摄新MV的日子，因为要到外县市的海边拍摄日出风景，所以天都还没亮，就有两辆厢型车分头去接成员了。

「难道现在的CG技术做不出日出吗？在海滩上拍的MV多的是吧。」

声音从前方的座位传来。现在车上只有两个人，这种音量应该不是自言自语。

「好像不太一样，我听说还要光着脚站在海浪里。」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怎么能叫人在冬天做这种事啊？」

杜和子不断地喃喃抱怨。这次她似乎是自言自语。

在Impatiens的成员中，最常批评事务所的人就是杜和子。

大多数的情况下，她只会在私底下抱怨，但偶尔也会让成员或工作人员以外的人看到这一面。朔奈上次采访时提到树里亚在Twitter提醒过团员注意发言，指的就是杜和子。之前事务所安排她们两人参加一个企划，但杜和子明显表现出不乐意的态度，树里亚就转推了一句话给粉丝看。

『重要的是能带给大家多少欢乐，其余的事都不用在意。』

她还特地打电话给杜和子说明自己没有生气，杜和子笑着回答：「你又何必故意做这种事惹我的粉丝不高兴呢？」

杜和子吐露真心话是基于服务粉丝的精神，这也算是她人设的一部分，所以她的作风截至目前为止还不至于给Impatiens带来损害。

不过她的抱怨当然还是惹出了风波，而且支持杜和子的粉丝动不动就会提起这种话：

最早离开Impatiens的成员一定是杜和子。

粉丝们之所以绘声绘影地流传着这种无凭无据的说法，有一部分的原因来自她的背景。

Impatiens成员的经历几乎都是公开的，始终把演艺工作当成正职的只有队长朔奈，以及昨天继续更新读书马拉松企划的麻希。树里亚本来是上班族，兰是大学生，碧生是YouTuber，最年轻的爱唯刚通过选秀时还是个高中生。

杜和子则是出身于古典音乐世家，不只是她的父母，连哥哥和爷爷奶奶都是音乐家，杜和子决定加入Impatiens时也是正在音乐大学主修弦乐器。

杜和子的粉丝都知道她的傲人背景，所以有人听到她的抱怨就说：

『杜和可能根本不想当偶像歌手。』

这个猜测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杜和子还不确定是否要像家人一样把音乐当成人生的重心，不确定是否要如别人的期望走上音乐这条路，但她确实很喜欢音乐，所以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投入音乐的世界。她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向往成为偶像，但她现在觉得偶像一职很有意义。树里亚也听她亲口这么说过。

此外，她也跟树里亚分享过不能告诉粉丝的另一半真相。

与其逃避自己的生长环境，或是因此感到自卑，还不如用来抬升地位和形象。杜和子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自己的偶像经历中公开她从两岁开始接触乐器的经验、她的绝对音感，以及她那位还算出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母亲。其实她自己比任何成员和工作人员都清楚，世上能拿出像她这种经历的人多的是，但她还是称职地营造出一副菁英的形象。

虽说杜和子表面上扮成任何要求都能毫不顾忌提出的菁英角色，事实上她的内心也差不多就是任何要求都能毫不顾忌提出的菁英角色。树里亚知道，杜和子和被粉丝誉为怪兽的她是不一样的。

『难道你都不会有怨言吗？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树里亚那次打电话给杜和子，杜和子不经意地这样问她。

她当然不会没有任何不满或质疑，但她们只能屈就于事务所准备的、名为「Impatiens」的框架，所以她只需在这个框架之中尽其所能地表演。树里亚用修饰过的词汇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早安！」

「哇，来了个嗨咖。」

「既然杜和这么说，那我偏偏要坐在杜和旁边。」

「我还打算在路上补眠耶。」

在成员之中无论是外表、工作内容或资质都和树里亚最契合的朔奈，故意逗弄着杜和子，坐在她身边，并且不忘回头向树里亚打招呼。

「早安。」

「早安～」

朔奈关起车门时，司机和年轻的男经纪人正好回来，两人各自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看了朔奈和杜和子一眼。

「早安，人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麻希还没到耶。」

「她住在外景地附近，所以她会自己过去。」

「喔……」

「这些拿去，还没吃早餐的人可以吃。」

「谢啦。」

杜和子接过便利商店塑胶袋，立刻转交给身旁的朔奈。树里亚听见前面传来窸窸窣窣和「要不要吃」的声音，塑胶袋很快传了过来，里面放着两瓶茶水和四个饭团。

「朔奈也不吃吗？真难得。」

买了早餐的经纪人关心地问了朔奈，她精神饱满地回答：

「是啊！我昨天买了香蕉，所以今天的早餐是香蕉配优格，还有雪印6P起司。树里呢？」

「我早上去慢跑，回家以后吃了荞麦面。」

「热的吗？还是冷的？」

「热的。」

「有必要问这种事吗？」

朔奈摸了摸明明说要补眠却还是很贴心地配合吐槽的成员。树里亚拿出一罐茶水，把剩下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空位。

车子行进了好一阵子，前面的两人仍在为某事拌嘴。杜和子虽然嘴上抱怨，却不是真的不高兴，所以树里亚也懒得插手。

树里亚默默沉思，每次看到这个情况她都会冒出一种想法。

她们喜不喜欢其他成员呢？

直到现在她都不确定。

这些像朔奈一样因为向往偶像才加入这个团体的成员们，如果除去对偶像一职的感情，对其他成员还会有好感吗？

她们总是互相支持、互相帮助，有时也会像普通朋友一样地相处，应该不算讨厌。树里亚也会觉得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

即使如此，树里亚却不曾用「喜不喜欢」的眼光去衡量她们。

制作人曾经说过，树里亚的眼中只有观众。

她确是如此。这样又有什么不对的？

如果不注视观众，不面对观众，那她又该为谁奋战呢？

前面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树里亚虽然不想睡觉，但是在到达目的地的三十分钟前也开始打盹了。

长达几小时的拍摄工作结束后，早上才真正地来临。

在等工作人员收拾时，树里亚一个人走在海滨。

拍摄MV或宣传照的工作总是很辛苦。今年夏天她们爬到陡峭的山顶拍摄，当然累得半死，这次又要光着脚泡在海水里唱歌跳舞。结束以后，她觉得自己的脚冻到被针刺也不会有感觉了。

即使如此，成员们在拍摄过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受到环境影响的表情或动作。一听到导演喊OK，杜和子就指着一架摄影机大喊「姊姊们是练过的喔！」，把其他成员和工作人员都逗笑了。大概是要用来制作幕后花絮的。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是剪辑专家们的工作。

树里亚因为完成一份工作而感到了充实。

Impatiens不光是承载女孩梦想的宝船，而是和大唱片公司及其他各种制作公司息息相关的生意。树里亚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站在这个娱乐产业的最前线，承受这些辛苦的工作。

走了一阵子，遇到一颗大石块，于是树里亚决定折返。她一转身，就发现麻希一个人看着大海，神情若有所思。

「既然你住在附近，国中高中的时候一定跟朋友来过海边吧？」

树里亚不知道她是否想聊天，但还是开口问道。

「小学的时候和家人一起来过，不过我很早就进入演艺圈，所以没有和朋友来过。」

「这样啊。」

「那树里呢？」

她不知道麻希这个问题的意思。树里亚不但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出生在靠海的县市。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麻希发出了符合她形象的哈哈大笑。

「你国中或高中时跟男友一起来过海边约会吗？」

树里亚也给出了符合偶像形象的回答。

「没有，我高中时只是个普通人，不像你或朔奈，但我也没有那么闪亮的回忆。」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但不是假的。

「应该说，我对国高中的事根本没什么印象，我只记得家里有电子琴，所以常常自弹自唱。」

「所以树里是在Live House诞生的吧。」

树里亚时常会被麻希一句不经意的话触动心灵。

「或许吧。」

跟麻希说话的时候，树里亚偶尔会觉得「学习能培养感性」这句话真是说错了。麻希讨厌学习，也很缺乏一般的词汇和知识（树里亚听到她说「合叶※是一种花吗？」的时候还以为她是故意的，没想到她竟是认真的），她上电视或广播节目会被主办单位当成傻妞角色，连粉丝都是这样看她，可是她往往能说出打动树里亚心灵的话。

注9：铰链。

树里亚经常帮麻希思考人设，试图把她这种资质展现在大众的面前，但至今还没想出可行的方法。

要把自己或亲友的魅力传达给别人，比她想得更困难。

不用说，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树里亚觉得身为偶像就是要展现出自己的优点，以及会让别人觉得可爱的缺点。如果别人主动注意到这些优点是最好的，但是这种好事很少发生，所以她们必须自己把优点展现在别人看得见、听得到的地方。

没有人会主动来发掘她们的优点。

树里亚刚开始当偶像就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所以她一路走来不断地塑造自己的人设。为了不输给站上舞台的千千万万明星，为了具备独特背景、性格和伙伴们并驾齐驱，她持续地塑造着自己的人设。

她和Impatiens这个团体今后一定要持续进步。今年夏天，她们第一次的大厅院巡回演唱会大获成功，今年最后一场演唱会的门票在昨天上午一开卖立刻被抢购一空，她虽然开心，但这样还不够。只要还有人寄予期望，她们绝不能满足于现状。

她想被更多人看见，想要站上大舞台，让更多人欣赏她们的表演。

为了这个目标，一定要让成员们各自的优点更为大众所认识。麻希不只是个单纯可爱的傻妞，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她虽然单纯可爱又有点傻，却有办法一语中的。

树里亚思索着。

等到麻希的读书马拉松结束后，或许可以尝试看看两人一起发表感想，或许她能对《少女进行曲》提出一些崭新的观点。

不需要现在就告诉麻希，如果让她先知道要想出特别的心得，或许会阻碍她的感性。

工作人员聚集的地方，有人喊着她们两人的名字。

在海滩上玩耍、在车上休息的成员都跑过来，一起和要走其他路线回家的摄影团队道别。

之后Impatiens的成员分成两组，个别坐上自己分配到的厢型车。她们来的时候是以居住地点来分组，回去时是要看下午有没有其他工作。

树里亚、爱唯和碧生要上直播的网路节目，所以会一起去摄影棚。本来节目邀请的是爱唯和碧生，不过树里亚听说事务所主动提议让她或朔奈跟去监督。最后之所以选了树里亚而非朔奈，是因为这次要谈的主题是找寻梦想的历程，也就是说，需要谈到Impatiens之前的生活。朔奈原本就是偶像，所以本来是上班族的树里亚更适合，而且节目制作方也对事务所提供的某个话题很感兴趣。

三人上车后，兰也坐到树里亚身边，关上车门。兰等一下要去拍摄时尚杂志的照片，很明显，她会被选中当然是因为漂亮的长相和姣好的身材。

「志野木小姐，什么时候吃饭啊？」

「回去以后先吃饭，还有一些休息时间。我想你们三人应该不需要提醒吧，直播的时候要注意发言喔。」

听到碧生的问题，坐在副驾驶座的女经纪人志野木给出了恩威并施的回答。爱唯爽快地回应，碧生在后方发出噗哧的声音。

「如果说出禁止播放的词汇会被逮捕吗？」

碧生的语气明显到不需要猜测，她从来不把经纪人那些大人的规劝放在眼中。树里亚知道碧生的人设就是调皮，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通常不会说什么。为了避免发生麻烦的状况，她还是提醒了一句：

「虽然不会被逮捕，但是你得负起责任。」

「什么责任啊，听起来真可怕。你要小心喔，爱唯。」

「我才不会乱说话呢！」

碧生笑了起来，树里亚和志野木互看了一眼。她一定觉得选择树里亚来监督是正确的。

「热血少女坏孩子及保母小队———真有趣。」

一旁的兰喃喃自语。

「不要随便给我们取队名。」

树里亚刻意地笑着叹气。

树里亚加入Impatiens以前，在面试时听制作人说过「偶像团体不会有达到完美的一天」。或许他们对不是原本就对偶像抱持着憧憬的每个成员都说过这句话。

今后成员可能会增加，可能会减少，制作的大方向也有可能突然转换，如果世界因为天灾或疾病而发生动荡，团体的活动就得跟着改变，说不定还得放弃原本的组合，另行探索新的结构。这个团体预定要在主流市场出道，所以不能长年停留在要红不红的程度，事务所会一直寻求改变，来推动偶像团体的成长，团体成员的身心当然也会为了持续前进而承受极大的压力。

树里亚只觉得制作人是在威胁她。

如果有必要，事务所随时都能变更成员，她若不同意就不能加入这个团体。

她觉得事务所会这样说是要逼她们做好心理准备，也是为了将来发生这种情况而预先解释，不过这句话还有下文。

「所以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有决心。」制作人这样说。

不能光是为了团体的想法和目标而努力，还要有实现自己心愿的强烈决心。

「后藤小姐的目标是什么呢？」

如今想想，那有点像是被恶魔询问「你的愿望是什么」。树里亚当然没有被诱惑或是被骗着出卖灵魂，她回答得很认真。

「我要利用团体的力量站上一个人无法达成的大舞台，让自己和观众都乐在其中。为了这个目标，我要成为表演最受期待的成员。」

因为这些大人有能力帮助树里亚实现心愿，于是她踏进了原本没兴趣的偶像之路。

当时其他成员是怎么回答的呢？在网路节目的摄影棚看着Impatiens的介绍影片时，她一边回想着。画面变成了今年大厅院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演出，她们最有名的曲子的副歌结束后，出现了爱唯在最后一首歌之前的谈话时间大哭的画面。中间碧生笑着说「哭得真夸张」的那段被剪掉了。

「好，再一次介绍，现今广受瞩目的偶像团体Impatiens，今天有三位成员做为代表来上我们节目！」

节目主持人和另一位艺人同声吆喝，镜头转向树里亚等人，她们依次自我介绍，接着齐声说道「请多指教！」。自我介绍的顺序是依照团体成员的排序，这次是树里亚第一个，爱唯最后一个。每次决定不了由谁担任领队或掌事者时，都是依照这个排序。

她们和这位主持人在另一个音乐节目见过面，所以稍微聊了一下当时的事，然后很快地进入正题，也就是她们成为偶像之前的生活。这是直播节目，而且还有其他来宾，所以不能讲太久。

『桥本碧生的真实身份竟然是YouTuber！』

夸张的效果音响起，话题转到碧生的身上。聊了几句之后，萤幕播放出她几年前拍的影片。

碧生加入Impatiens之前，每天都以YouTuber「BLUE」的身份上传自己翻唱的歌曲。她的歌喉渐渐得到大众关注，最后终于被Impatiens的制作人挖掘。可以唱知名乐手写的原创歌曲———碧生是听到这句话才决定加入的，如今成了Impatiens的歌唱主力。

当了偶像之后，碧生仍继续在官方帐号上传唱歌的影片，她这个习惯很符合时代潮流，因此她的知名度在Impatiens的成员之中是数一数二的。

「你从国中时代开始上传影片是基于怎样的契机呢？」

女助理导播用大字报提出问题，碧生挺胸回答：

「契机啊，因为我知道自己很会唱歌，想要被粉丝追捧。会来当偶像也是一样的原因。」

听到她自信十足的回答，主持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笑着说「你很老实呢」。他似乎以为碧生是因为人设才这样回答的。

不过碧生身边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实话实说。

在树里亚看来，越喜欢展现自我的YouTuber越受欢迎，碧生在Impatiens已经逐渐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这些话。

杜和子的高傲是表现在质疑现状、要求改善，碧生的高傲则是表现在另一方面，那是从感情中自然涌出的，所以无论别人如何训诫，这份高傲还是会以不同的形式和强度存在于她的心中，不断地影响她的言行。

如前所述，只要碧生没有做得太过分，树里亚就不会说什么。除了树里亚尊重她的人设以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树里亚知道，现在的碧生看起来虽然高傲，其实她已经比以前懂得节制了。

以前的碧生非常看不起偶像一职，这显然是个严重的问题，和她年龄相近的爱唯经常为此对她发脾气。

后来扭转局面的是队长朔奈。

「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因为大人们又不会硬逼着我们当偶像。」

她这句包容的发言让碧生的心态转变了。

在树里亚看来，碧生在那次对话之后，就不再把歌手的地位看得比偶像更高了。

碧生的访谈除了有一部分的发言太过自大，可能遭人非议，大致上还算顺利地结束了，经纪人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话题转向了另一位成员爱唯。

萤幕上播放起回顾影片，追梦少女爱唯从国中时代立志成为偶像，从此挥洒着汗水泪水和热情努力了好几年。

她自己看着这段影片时，好几次害羞到忍不住笑出来，碧生还说「好像少年漫画的主角」。

树里亚难得和她意见一致。

若要用漫画来比喻，爱唯的故事就是经典热血漫画。不只是Impatiens其他成员，连大人们也会有设定停损点的常识，但她根本就像运动类漫画的主角，一直秉持「只要努力就能实现一切心愿」的信念坚持下去，所以她的成绩确实令人感动，也会为了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真心动怒。

就算有纯真的信念，也要有才华和努力才能吸引人。爱唯的粉丝都会和她一同流泪、一同开心，她身为偶像的形象就是感动人心的角色。

所以最符合节目主题「为追梦的年轻人献上声援」的成员应该是爱唯才对。

但树里亚的介绍却被当成压轴，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她的故事最有话题性。

爱唯的介绍结束后，轮到了树里亚的环节，一位女艺人看着手边的字板，依照剧本露出讶异的神情。

「呃，最后一位是后藤树里亚小姐，本来是上班族，在团体内扮演着大姊姊的角色，在工作人员的眼中也很值得信赖。不过我们没办法制作她的回顾影片。」

主持人也讶异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望向树里亚。看在树里亚的眼中，他和旁边那位女艺人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我加入Impatiens之前的所有影片和照片，都没有保留下来。」

「这年头竟然会有这种人？不只没有数位档案，也没有和朋友一起拍的照片或大头贴吗？」

「那些东西本来就很少，就算有，应该也都丢了，因为我觉得成为偶像之后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这次倒是给工作人员添了麻烦。」

树里亚说完这句可能会被视为无情的发言之后，节目工作人员交给女助手一张纸条，她看了之后惊讶地探出上身。

「你连制服都烧掉了吗！」

「不是烧掉，而是当成可燃垃圾丢掉了。不过那毕竟是回忆，或许不太容易烧起来。」

树里亚只是随口说笑，专业的主持人却捧场得大笑。不愧是专业的。

「如果有婚丧喜庆要怎么办？」

「我的朋友很少，目前还不用担心。」

碧生插嘴说「重点不是这个吧？」，于是她又回答「参加婚礼应该穿正装才对」。

毕竟是上节目，她还是公开了家人寄来的小学时代照片和成为偶像之后拍的证件照，简单叙述自己加入Impatiens的经过，最后用一句「之后这些全都会烧掉」做为结尾。树里亚感觉自己顺利地发挥出在节目里的作用，感到一阵安心。

「嗯，刚刚的访问让我们发现Impatiens之中有一位奇怪的姊姊呢，最后还要请三位对现今的年轻人献上声援！」

镜头再次转向三人，她们遵照事前的指示，以介绍时的相反顺序依次对着镜头说话。

「好的，就算我烧掉过去，现在还是活得干劲十足。所以希望对现在感到不满的人也能期待着将来烧掉过去的那天，积极地走下去！」

「竭尽全力追梦的过程虽然有时会觉得辛酸难过，但是未来一定有超乎想像的事物在等着，所以一起加油吧！」

「听好了！不要等梦想实现，而是要去实现梦想！」

「谢谢大家！我们是Impatiens！」

三人朝着镜头挥手，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一边鞠躬一边离开了镜头前。主持人和女助手还在聊着Impatiens的话题时，她们已经跟着志野木走出摄影棚。之后的节目可以回休息室观看播出。回去时在走廊上遇到某乐团的乐手，她们礼貌地打了招呼。

「辛苦了！你们每一位都表现出自己的优点，网路上的回响也不错。」

「我以前早就听过树里的怪癖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你们表现得很好喔，树里的回答也是。我刚刚搜寻了一下，有很多人不知道碧生就是BLUE耶。」

「听歌声应该就知道了嘛。」

树里亚领回寄放的钱包和手机，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立刻连上社群网站。录影结束后要和大家一起拍纪念照，所以现在还不能换衣服。

她在Twitter搜寻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各式各样的意见。

『不认识Impatiens的人会不会因此觉得后藤树里亚是个怪胎啊？哈哈』

『树里的可靠大姊姊形象岌岌可危。太有趣了。』

『碧生干得好啊，爱唯让人好感动，树里的怪癖确实很有树里的特色。』

她看着这些肯定或否定的意见，慢慢把时间轴往前拉，发现朔奈在Impatiens开始录影之前发了一条留言。

点开附加的照片，那是画在沙滩上的相合伞※，一边写着朔奈的名字，另一边写着其他所有成员的名字，全都写成片假名。

注10：表示情侣关系的伞型符号，伞柄左右写着两人的名字。

『一定要结婚喔。　＃偶像　＃和歌山兰　＃后藤树里亚　＃交野杜和子＃江迎麻希　＃桥本碧生　＃饭冢爱唯』

树里亚本来打算录影结束后再吐槽，不过杜和子已经回应了「高槻小姐，一夫多妻制还没合法化喔。」，麻希也回应「我们家队长真是花心（*＿*）」。树里亚看到没来录影的三个人依然认真地工作，露出了笑容。

「树里。」

树里亚正在放松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点惊讶。

抬头一看，爱唯挂着一副符合她风格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显然很紧张的样子，可是录影明明都结束了，而且爱唯并没有犯错。

树里亚不解地歪着头，爱唯把手机萤幕转向她，说道：

「这个没问题吗？」

树里亚和爱唯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所以她站起来望向那支手机。

然后她瞪大眼睛，看着爱唯。这时爱唯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经纪人。

藤野命

不用去Live House工作的假日中午，还在宿醉的藤野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喝水。她摇曳的头上顶着最近染的金发。

昨晚下班后，她被前辈柱山启治一直拉着喝酒直到天亮。在这个不夜城里，下班之后还是找得到一大堆可以喝酒的地方。命礼貌婉转地要求启治请她喝酒，他原本回答「明天不上班的只有你一个人」、「请你喝酒太浪费了，反正最后都会吐出来」，但后来还是和命及另一位同事坐在一起干杯。

后来命顺利地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所以状况还不至于太差。她一边喝水，一边毫无罪恶感地担心着其他两人的状况。今天他们还要上班，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命平日的所作所为通常都没有恶意，她向同事带来的高中女生泄漏同事的事迹，当那位高中女生再来时又跟她说了同事喜欢的牌子，都只是为了炒热当时的气氛。

在过去的人生中，她偶尔会发生一些严重的失误，但她向来习惯立刻反省自己的行为，所以后来还是周到地向同事报告了那位高中女生的事。

命把冷冻白饭做成了茶泡饭，非常美味，让她不禁怀疑自己喝酒都是为了从宿醉痛苦中解脱的这一刻。

精神恢复后，她用手机逛起申请过帐号的各个社群网站。在看Twitter时，她发现最近很欣赏的某个帐号在她还在喝酒的时候有了动作。

「对了，逢家里那个高中女生挂的布偶是什么角色啊？」

「她不是我家里的人。那个好像叫豆沙包娃娃。」

「很流行吗？」

「她说在她的眼中很流行。」

命前阵子和逢聊过这些话以后就上网搜寻，追踪那个角色的Twitter帐号，现在还挺迷的。

「这玩意儿的本尊是谁啊？」

命很喜欢拥有自我意志的角色，平时也爱看这些角色像活人一样上传的影片。从某个角度来看，她和喜欢偶像的同事宇川逢或许算是兴趣一致。

她启动洗衣机，接着去冲澡，傍晚看了熟识的乐团乐手参加演出的网路节目。

主题是「为追梦的年轻人献上声援」。这节目的风格有些尴尬，不过她那位贝斯手朋友的乐团也老是唱些歌词让人感到尴尬的歌曲，所以还挺适合他们的。

她坐在沙发上，在矮桌上打开笔电，搜寻网路节目，发现已经开始直播，正在播放时，她朋友的乐团被请到画面里。

太紧张了。命事不关己地这么想，一边吃着冰箱剩下的汽水冰棒。

主持人和正经八百的四位乐手聊了一些话，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下场了。命已经失去了看节目的目的，但还是因为惰性而继续看下去。

下一组来宾出现在萤幕上时，她忍不住喊道：

「是逢的偶像！」

命专注地盯着身穿粉彩色服装的偶像，汽水冰棒慢慢融化，差点弄脏了衣服。

对偶像没兴趣的命并不认识萤幕上三位偶像的其他两位，不过这个团体最近还挺红的，节目播放的歌曲她也听过。

主持人问了各个成员的往事，然后轮到了命认识的那一位。听说她过去的照片和影片都没有保存下来，让负责这次企划的工作人员相当头痛。

那位偶像本人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哎呀，来找我不就好了。」

命把短短的木棍丢进垃圾桶，操作起无线滑鼠。

桌面的档案夹里存放了大量的影片，几乎全是在昏暗的地方拍摄的，所以很难分辨，不过她根据存档日期点开几部影片来看，很快就找到了。

她搜寻影片时，刚才受访的偶像已经下场了。现在就算找到也来不及了，但她一想到自己的行动或许能帮上别人，就忍不住继续找下去。命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

为了慎重起见，她还先上网查询那是不是公开的事实，查了以后觉得没有问题，她才把自己几年前因兴趣而拍摄的影片贴到那个偶像团体的官方Twitter帐号，并加上一句「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用吧！」。为了让对方容易发现，她还加上了主题标签。或许是派上了用场，很快出现一些回覆和按赞。

命有些期待节目之中会提起这部影片，所以继续开着声音，眼睛看着过去拍摄的各种影片，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结果那个网路节目没有接受命的善意，但她并不失望，就算那是直播节目，恐怕也没办法及时反应。更让她在意的是，自己发的影片很快就被那个偶像团体的粉丝大量转发，还有人慎重地问她「这是偷拍的吗？」。

命突然想到，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太轻率了？她思索片刻，确定自己做的事情并没有违法。为了慎重起见，她还在自己的Twitter上说明「我是有权录影的人」。

为了更保险一点，命还对照了影片拍摄日期和她过去的行事历。

她放心了。这影片确实是她身为客人时拍摄的。

在Live House举行的活动上拍摄表演者，并没有触犯任何规定。

如果是已经出道的艺人，现场表演通常不会允许录影，如果被发现偷拍，Live House和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一定会追究，不过还是得看活动性质和艺人的态度，有些场合确实是可以录影的。

命还没进Live House工作以前，就很喜欢拍摄艺人的表演并且剪辑。

她的想法是，如果那位艺人后来红了，她就可以拿这些影片出去炫耀。不过大部分的情况她只是怀着单纯的心思，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挖掘出有潜力的音乐人，所以就算是在短暂的表演中没有吸引到她的艺人，她也会录下来，等有空的时候再来重看。

别人看到命的解释，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共犯，就安心了，还有人写下感谢的留言。

『谢谢你提供树里这么宝贵的影片！』

虽然这和命本来的目的不同，但是能帮上别人让她觉得很愉快。为了体会那些粉丝发现没看过的偶像影片的心情，她又再次播放了影片。

命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职业道德有朝一日会受到质疑，还得向影片里拍到的同事和店长下跪道歉。

如今她的眼中只看到了十几岁的后藤树里亚，用没经过训练的甜美歌声唱着疑似自己写的简单可爱歌曲，笑容满面地和交情融洽的工作人员说笑。

上村龙彬

她果然一直在骗人。

看到后藤树里亚以前的影片，龙彬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想博取别人喜爱的人一直在演戏，一直在说谎。

看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证实，龙彬不由得激动到发抖。

这颤抖有一部分是来自欣喜，他却误会这是纯粹的愤怒。即使是误会，他还是开心地批评了树里亚，说她是为了商业考量打造出偶像的人设来欺骗粉丝，她男性化的打扮也是刻意塑造出来的。

树里亚过去曾经自弹自唱的经历并不是假的，但他连这点也批评，说她利用自己的形象误导粉丝以为她以前的表演是硬派风格，事实上却是那种甜美可爱的表演。

龙彬猜测很快就会有人出面解释，可是过了一天、两天，Impatiens还是没有直接针对那部影片发表任何意见。

唯一比较像样的回应只有队长高槻朔奈在Twitter写的那句「我喜欢的女孩永远都是又帅气又可爱」。虽然有很多人要求朔奈对树里亚的影片给出意见，但她一直强调自己是偶像宅，和粉丝站在相同的立场，始终不正面回应。

见她们如此不负责任，龙彬一天比一天更生气。无论是肯定或否定，她们对于这部影片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可是粉丝都要求了，她们还是坚持不肯透露对自己不利的真心话。

最让龙彬气愤的，就是她们明明展现了自私自利的一面，却还是有那么多人依然受到她们的迷惑。

他成日试图用后藤树里亚的各种发言和事实向大众证明她打从心底看不起粉丝，可是除了「少数发现真相的人」以外，绝大部分的人都称赞树里亚以前的样子清纯又可爱，还因为看见了她扮演现在角色之前的形象而感到开心。

你们都被她骗了啦。

无论提供多明显的证据，对这些缺乏想像力的人都没有帮助。

在使命感的驱使下，龙彬还报名抽选Impatiens要举行座谈会和迷你演唱会的上映会门票。

因为当天能提问的不只是记者，一般观众也能向Impatiens的成员提问。

我要把怪兽的面具扯下来。

龙彬决定，在那天到来之前，他要先读过原著作者和导演的访问。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对电影有兴趣，而是因为他必须了解作品制作者的想法和Impatiens成员的意见有什么出入，才有办法批评。

早在他知道树里亚要帮电影主题曲作词时，就立刻读完原著小说了。

糸林茜宁

———世上有很多过分的人会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有相同的烦恼」。（《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102页，第10～11行。）

认识爱之后，茜宁就开始关注Impatiens成员的Twitter，好为将来聊到这个话题时作准备。很巧的是，她的男友最近也喜欢上了Impatiens的音乐，所以多了解Impatiens成员的事对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也有帮助。

『虽然我对偶像没兴趣，但Impatiens不一样，她们的歌很好听。』

看到男友这句讯息，茜宁觉得他简直是在污辱身为偶像团体的Impatiens，但她只能回答「她们的歌真的很帅耶！能吸引到原本对偶像没兴趣的人，真是太厉害了！」。

茜宁对她们的内心世界和背景当然没兴趣，看到Twitter上流传着后藤树里亚以前影片的时候，她觉得只有粉丝才会想看这种东西。那种影片能达到和MV及演唱会片段差不多的点阅量，只是因为话题性。

她没有料到自己会被那部影片吸引住。

绝对不是因为发现后藤树里亚现在的形象是演出来的，也不是因为当时的观众太少，而是因为她对那个场地有印象。

茜宁非常诧异，瞪大眼睛注视影片里的每一处。

她找到了，就在影片结束前的几秒之间。后藤树里亚结束了非常可爱的演奏之后，和一位工作人员聊得很开心。

没听到声音，发型也和现在不一样，但是一定错不了。

那是和树里亚同样久远之前的爱。

「爱的朋友原来是她？」

茜宁不禁发出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能说的自言自语，她立刻反省这样说不定会被别人听见，又因自己的反省而羞愧到想死，然后她传了讯息给爱。

『我在树里亚的影片里看到你耶！（惊讶的表情符号）』

爱没有立刻回覆，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顾虑，只是因为他还在工作。直到接近半夜十二点时，茜宁的手机萤幕才亮了起来。

『我刚才在工作（月亮的符号）。是啊，应该是我们Live House的人拍摄的吧。』

『原来你们是朋友啊！』

『明天是星期一喔，快睡吧。下次见面再聊。』

『好啦。晚安。』

茜宁表达了不满的情绪之后，就爽快地放弃了。现在就算坚持追问，也得不到有益的情报。虽然还没约定下次见面，但是以爱的性格来看，他一定不会就这么敷衍过去。

在小说里，主角和爱的朋友聊过爱的事。

茜宁本来以为扮演这个角色的是她在Live House认识的藤野，但若换成后藤树里亚，那也说得通。

因为那一天她遇到了后藤树里亚。

此外，茜宁因为爱是Impatiens的粉丝而开始关注她们的活动，她知道自己有办法再次见到后藤树里亚。就算不像树里亚来到她打工的书店那么巧，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机会。

茜宁确认爱没有再回覆，就把手机接上充电器，萤幕暗了下来。今天到此为止。

画下句点后，茜宁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爬到床上。

她仰躺着，从头读起至今不知道读过多少次的《少女进行曲》。

一边用手指感受着新纸的光滑，一边翻开封面和内页。

她已经做过这个动作无数次，每次翻开这本书，还是会感到心跳加速。

并不是因为她觉得把特定某本书翻得破破烂烂很不像糸林茜宁，所以重新买了同一本小说好几次的缘故，看到小说第一页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她还是跟平时一样感到新鲜，而且既惊悚又愉悦，如同有人用手指划过她的背脊。

茜宁一口气看了大半本，然后放下书本，起身关掉电灯。

她在黑暗中再次躺在床上，把书抱在怀中。

然后忍着不发出声音，静静地哭泣。

这是茜宁向来的习惯。

她看书看到哭也不至于让家人觉得奇怪，说不定家人反而会觉得女儿很感性，对她更加怜爱。

可是茜宁不像会为这种事哭泣的人，所以她为了谨慎起见还特地关了电灯，让人以为她已经睡了。

她今晚又看了同一个故事，并不是为了今后的发展而确认故事情节，也不是为了检视已经达成的部分。

只是因为她若不这样做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她利用抱紧书本的痛楚忍住哭声，独自一人祈求着这个故事不会消失。

或许有人会觉得她没必要这么做。

看在旁人的眼中，茜宁的人生非常幸福美满，没必要从小说中寻求救赎。

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晚上有柔软的床铺可以躺，在学校从来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为了赚零用钱而开始的打工下班后，在家里等待她的是温柔的父母。她每天都和关系融洽的朋友们嘻闹，偶尔也会吵架，但是通常过一阵子就好了，她和以前交往过的男友们也都处得很好。在旁人看来，她拥有无可挑剔的幸福家庭、友情和爱情。

不只如此，茜宁天生拥有能帮她实现这些目标的外貌，又在后天培养出察言观色的能力和选择措辞的反应，以及在人群之中面面俱到的本领。

茜宁知道自己是受人羡慕的，也知道自己在各方面都是得天独厚的。

可是这些优势都没办法拯救她受到禁锢的心灵。

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受到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所束缚。

理解她的只有《少女进行曲》。

那个故事彷佛是了解茜宁的处境而写的，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真正的她彷佛成了书中的主角。

茜宁在这本书里找到了唯一的救赎，这令她忍不住哭泣。

绝不会让别人看见的眼泪稍微收住以后，茜宁翻了个身，从床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保冷剂，包在毛巾里，恢复仰躺姿势，冰敷眼睛。为了让眼睛尽快消肿，她的房间里随时都会准备保冷剂。

在漆黑的视野里，茜宁思考着自己定期进行的这种放松仪式。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她不需要再做这种事。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她看这本书不会再流泪。

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令她又欣喜又害怕。

因保冷剂而冷却的泪水滑下了太阳穴。

在茜宁看来，《少女进行曲》是个容易理解的故事（一般人对这本书也有相同的评价，这令她非常不高兴）。

可是，若要和爱一起经历这个故事，有些情节她还想不到是怎么演变而成的。

自从认识爱至今，茜甯越来越相信他们正在进行这个故事。不只是爱，他的室友和朋友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前阵子看到的后藤树里亚影片也证明了这一点。在小说里，主角和爱的身边有一个人被称为「留下纪录的伙伴」。

既然如此，只要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重要事件都遵照小说情节进行就行了，可是其中有一个情节似乎不太可能发生在她和过分热心的爱之间。

在《少女进行曲》里，主角和爱共同度过了一个晚上。

内容本来描写他们两人走在街上，下一行却突然写到「就在他们真正互相了解的时候，已经没办法从这里回去了」。

上半句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下半句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末班车已经开走，但她很难想像那么热心的爱三更半夜还和一个高中女生泡在一起，他应该会在电车还没停驶之前就蛮横又体贴地把她送到车站了。

KTV、家里、家庭餐厅、旅馆、公园、路边。茜宁想像过很多不同的场景，但是每个地方都不太可能。

当她只是个读者时，她觉得作者写得那么隐晦就是不希望读者把故事想得太具体，但故事若是发生在现实世界就不一样了。

身为主角的少女要怎么让爱同意呢？

茜宁一直在思考实现这个情节的方法，就这么过了四天。很遗憾，在那次深夜互传讯息之后，她和爱一直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日子。

距离故事的最高潮应该还有一些时日，可是她急着想见到爱，而且不光是为了表演给他看，所以她有些焦虑。这份渴望绝对不是出于算计，她却用讨好家人朋友男友的心态来解释，还因此咬自己的舌头好几次。

今天下午，茜宁一如往常地为了打工而去到那座城市。她在书店的休息室里把裙子换成牛仔裤，穿上围裙，走了出来。今天跟她一起值班是店长和上次那位大学生西尾，茜宁最不擅长应付的女职员也会一起待到打烊，很疼爱茜宁的上村姊在打烊两小时前先下班了，茜宁在她走了之后变得更加紧张。

她打着收银机，帮忙摆书上架。太阳下山时，她向店长报告有个客人的举止怪怪的，店长一喊，那个可疑的男人就逃走了，茜宁猜想那个人大概是个菜鸟偷书贼。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店长向茜宁道谢，她得意洋洋地打着收银机。

「糸林小姐，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相较之下，站在一旁的西尾神情很郁闷，他趁着店里客人较少的时候对茜宁说话。严格的女职员去休息了，店长似乎有事要忙，一直关在办公室里。

「怎样？要我教你怎么分辨小偷吗？」

面对这个得意忘形的高中女生，西尾露出了被逗乐的笑容。

「你刚刚发现的应该是小偷没错，但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问你，和男友相处得不好的时候，你收到什么东西会觉得开心？」

「喔？你和女友吵架了吗？」

「你问得也太直接了。」

西尾苦笑着说道，茜宁满不在乎地回答「你也希望我直接一点吧？」。事实上，茜宁很清楚西尾喜欢年纪小的人和他亲昵一点，也早就听他提过女友的事。西尾的女友也是大学生，年纪比他小，他有好几次为了女友的事问过茜宁的意见。

「你真的要送礼吗？如果平时很少送礼，吵架的时候才送，有点像是在收买人，感觉不太好耶。」

「喔喔，你的意思是太刻意了？」

「是啊，如果男友是出自体贴而为我做什么，就算只是一点小事，我也会很感动喔。」

茜宁说得斩钉截铁，好像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她一样。虽然她的措词是出自想讨人喜欢的心态，但她的建议确实是真心诚意的。

在这种时候，她最在乎的还是别人对她的观感，不过她回答得很真挚。她会提供至今的短暂人生所获得的经验，并且选择适当的说法，让对方能轻松地接受，或是轻松地抛开。

茜宁的建议似乎很有帮助，前阵子也有朋友找她商量单恋的事。同性朋友会来找她商量恋爱的事，多半是因为她有晋这个男友，所以不会被女生视为竞争对象，或许豆沙包娃娃也多少发挥了一些影响力吧。

「这样啊。会让高中女生觉得感动，听起来挺有说服力的。」

「如果有人为我准备惊喜我也会很高兴啦。」

「如果我准备惊喜，搞不好会惹她生气。糸林小姐和男友相处得很好吗？」

「那当然。」

茜宁没有说谎。其实她感觉到这段关系已经快到结束的时候了，不过目前确实还不错。

她的恋爱总是从对方开始，最后总是由她自己结束。

有时是因为察觉男友想要出轨，有时只是男友对她越来越没有兴趣，总之茜宁一定会在对方提分手之前抢先结束关系，因为在不被爱之前先分开，受到的打击会比较小。

这次的男友晋是个认真的人，不过茜宁察觉到他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和现在的女友一直走下去。最近他经常聊到未来的事。茜宁不知道晋的心中倾向怎样的答案，不过等到他表现出来就太晚了，茜宁不认为自己承受得了男友越来越不爱自己的局面。

她觉得有些可惜，因为晋这个人挺善良的。

不过现在或许正是适合分手的时机。茜宁不觉得自己依照本性而生活之后，善良的晋依然会接受她。她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被他接受。

所以茜宁决定，这几天就要开始分手的准备工作。趁着还不会受伤的时候，趁着男友对她的爱还没减少的时候。

每个人谈恋爱都是用真心，她却好像把恋爱当成战略游戏，这让她不禁羞愧到想死。

今天打工时没有发生特别的问题，就这么来到打烊时间。一想到《少女进行曲》就在关了灯的书店里的那些书本之中，茜宁就觉得自己也在其中，有些毛骨悚然。

「辛苦了！」

工作到打烊时间的三人留下正职员工，一起离开了书店。

平时他们都会一起走到车站，然后再各自去搭车。直到那一刻，直到过了那一刻，茜宁的脸上会一直保持适当的表情。她自己都觉得好像戴着面具。

不过，无论她自己怎么想，无论她的本质如何，剥下外皮以后，她的内在还是一个人。

既然是人，会有吓到的时候也是正常的。

「糸林茜宁。」

茜宁的悲剧就是她会用算计和技术来掩盖自己身为人的真实反应，而且这和她的意志无关。

听到声音而转头的不只是茜宁，两位同事也看了过去。他们露出惊讶表情时，茜宁立刻掩饰了自己，她睁大的眼睛和嘴巴都蕴含着意志。

「啊，爱先生！」

没见过的风衣在夜风中飘扬。

从相识以来，这是她跟爱第一次不期而遇。

感到开心的同时，茜宁也开始思索这是不是能当成故事进展的材料，这令她又看见了那个白色房间。

宇川逢

「唔……」

逢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抱头沉吟。因为戴着耳机，他发出的沉吟比想像得更大声，附近有个女人转头看过来。他似乎惹人误会了，不过他只是顺从心意发出沉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正在烦恼的是后藤树里亚和糸林茜宁的事。因为那部影片，茜宁发现了他和树里亚的交情。反正那是事实，被人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逢觉得这事应该由他自己说明才对。虽然他们聊过树里亚很多次，茜宁却从其他地方得知此事，这样似乎显得他很没诚意。

他想要尽快和茜宁谈这件事，但是社会人士和高中生的假日很难凑在一块儿，这种事也不适合用讯息解释。

逢今天穿黑色高跟靴配白色裙子，披着咖啡色风衣，围着红色披肩来到这座城市。他难得戴了平光眼镜，或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挂念着茜宁吧。

傍晚要跟朋友去喝酒之前，他终于下定决心，经过了平时不会去的书店。他从玻璃门望进去，茜宁正站在柜台里。

她真的在这里工作耶。

逢并不是怀疑她，只是听她说在书店打工之后一次都没来确认过，所以此时感到了安心。

他怕打扰到茜宁工作，所以没去跟她打招呼，而是走向朋友订位的便宜居酒屋。

后来的三个小时，他一直和朋友聊着不能让高中女生听到的愚蠢话题。

「有谁要续摊啊？」

逢的朋友兼室友堀北朝阳喧闹地大喊，声音升上了寒冷的天空。

如果有朋友提议续摊，就算逢预定今晚要回家，还是会在末班车开走之前尽量奉陪。他打从心底喜欢和朋友相聚，对工作又很有责任感，只好采取这种折衷做法。

决定续摊的四人走向第二间店。大家正在讨论要去熟悉的酒吧喝朋友寄放的酒时，逢看了一下手表，突然想到。

「喂，你们知道那边的书店营业到几点吗？」

「哪边啊？这里有一大堆书店，你自己去搜寻吧。」

他依言拿出手机，查了营业时间，默默地思索一下，做出决定。

「抱歉，你们先去吧，我还有一点事。」

「怎么啦？你突然想吃吉野家的牛肉吗？」

「那是《摇滚新乐团》※的对白吧。」

注11：一部以摇滚乐团为主题的日本漫画。

「喔！你竟然知道！」

「因为你动不动就提嘛。」

能和朋友一起开怀欢笑，让逢觉得很幸福。

「不是啦，我要去一下书店。」

「喔？真稀奇。如果店里没位置，我再打给你。」

逢挥挥手和体贴的朋友道别，看看还有一些时间，就先去便利商店买了一罐咖啡。

他到达书店时，店已经打烊了。他要盯着店员什么时候出来，又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站在巷子对面，背靠着建筑物。朝阳他们没打电话来，看来那间店应该有位置。

他一边滑手机，一边盯着两个门口，过了一会儿，离他较近的门口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人的包包上挂着很大的布偶，所以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茜宁。

「糸林茜宁。」

为了让另外两人知道他们认识，所以他叫了茜宁的名字，然后他才想到这种时候不应该加上姓氏。逢并没有感到后悔。

茜宁当然吓了一跳，另外两人也讶异地看着他。

「啊，爱先生！」

「打工辛苦了。你现在有空吗？」

那两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似乎有些提防，逢正在考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茜宁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喔，有啊。啊，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在Live House工作，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所以你们可以把我留在这里，没有关系。」

逢也接着解释「我只是要在路边跟她聊几句，没事的」。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外表和声音不相符让他们觉得很奇怪，虽然他们还没有完全释怀，但只是简单点个头就离开了。大概还有员工留在店里，所以逢保证她安全的发言说服了他们。

「爱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突然跑来真是对不起，我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时机。」

「哇，你一身酒臭！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只喝了一点啦～」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尾音无意识地拉长，茜宁笑了。

「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我都记得喝了多少杯。等一下还要再和朋友去续摊。」

「听起来很愉快嘛，真好。也带我去吧。」

「这种话等你没拿学校书包的时候再说吧。我还是不会答应就是了。」

「这副眼镜很好看耶。」

这种随便改变话题的高中女生作风让逢微醺的脑袋觉得很有趣，接着他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我想应该跟你说一下树里亚的事。」

茜宁露出现在才想起这件事的表情。

「啊！没关系啦，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和树里亚的朋友是朋友啦！」

「谢谢，不过我不担心这件事。反正那是事实，你要跟谁讲都行，我也不是要跟你讲这个。」

逢开始思索才发现，虽然记得喝了多少杯，但他或许真的有点醉了，在等人的时候事先想好的说词就像捶积木玩具※被敲掉的木块，不知道都飞到哪里去了。他无意识地做出抽菸的动作。

注12：一种传统童玩，要用小木槌把叠成柱状的木块从中间一个个敲掉。

「呃，喔喔，对了，因为是事实，所以跟谁说都无所谓，不过也因为是事实，所以我没提过这件事或许会让你胡思乱想。我特地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清楚，我没告诉你那件事，并不是因为不相信你。」

逢直视着茜宁的眼睛，所以立刻看出了她的变化。她跟先前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一样睁大了眼睛，随即像是厌倦了那副表情，抿起嘴巴，接着用适合夜晚在路边说话的音量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逢不太擅长解读别人的表情，但他还是看得出来她的表情里掺杂着惊讶、害羞和开心。

「嗯，只是这样。但我不是怀着卖你人情的心态而跑来说我相信你。」

他一定要说清楚，自己不是专程来讨她开心的。

「我是为了帮自己解释吧。我很支持那家伙做的事，嗯，我是说树里亚，她没有公开的事情就代表那不是偶像应该公开的事，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来，今后也不打算说。即使有个在Live House工作的朋友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不打算说。这不是在针对你，我不会因为你是高中生就认为你会到处宣传，也不会因为你未成年而不相信你。我觉得，如果让你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才想跟你解释清楚。」

这些就是逢这几天一直想要说的话。他把一滴都不剩的咖啡空罐贴在嘴上，思索着还有没有遗漏之处。

茜宁的脸被他举起的咖啡空罐遮住，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她的眉间多了几条皱纹。

难道她不高兴了？不管逢再怎么解释，他没有说出真相是不争的事实，她会不高兴也是无可奈何的，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捱骂也要乖乖承受。

接着她的口里确实说出了批评的话语，但是批评的角度和他预料的却不一样。

「我说啊，你明明比我更会花言巧语嘛。」

茜宁瞪着他，用感叹的语气说道。

「没有吧，我不是说了我没有那种意思吗？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这件事感到不舒服。」

「就是这个样子！你以前的女友一定也批评过你这一点吧？」

「啊？我可没有因为花言巧语而捱骂过。」

「你身边的人一定都很会忍耐。」

「我倒是被批评过对任何人都口无遮拦。」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茜宁如卡通人物一样耸着肩膀夸张地叹气。这刻意的表演让逢忍不住笑了，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你的花言巧语就先不管了。嗯，那个，唔，呃，就是啊，谢谢你。其实我真的有点担心。嗯，既然你专程来向我解释，那我也该向你坦白。」

逢看到朋友表露真心的时候，都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真是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啦！我本来就容易想太多啦！」

逢突然感到很抱歉，他没说出真相不只让茜宁感到不舒服，甚至让她开始反省自己的个性太多虑。

「还有，你才刚下班，一定很累了，我还拉着你在路边说话，真是抱歉。」

「我才该向你道歉，你本来要跟朋友去喝酒的。」

「没啥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喝酒。既然都来了，我陪你去车站吧。」

「我说啊，你真的应该注意一下。」

茜宁再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吧，她彷佛把刚才的对话一口气收进心中似地笑了出来，迈步向前。

「对了，我还有事想跟你一起去做。」

「你是说那本书？只要不是坏事就行。」

「很难说喔。」

茜宁露出恶作剧般的神情，不知所以的逢静待着她开口。如果是在刚认识的时候，她一定不会露出这种坏坏的表情，所以逢现在只觉得很高兴。

第一卷 ⑤

糸林茜宁

———「大人们为什么都拿可爱的我没办法呢？」（《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115页，第3行。）

如果他不是爱就好了。

茜宁对着喝醉的爱表演着各种不同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这句话。

今天是周末，天已经黑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他还喝醉了。

爱专程跑来解释的贴心让她深受感动，两人都向对方透露了隐藏在心底的话。

此外，爱的装扮看起来像女生，跟他一起去哪里都不容易引起别人侧目。

她有无数个理由。

如果他不是爱，茜宁一定会在想讨人喜欢的心态驱使之下挑动对方深埋心中的欲望，然后跟他找个地方窝起来。父母那边只要请朋友帮忙解释一下就行了。

如果她不是糸林茜宁，如果他不是爱。

就算发展出轻率的恋情也不是不可以吧？

没有人知道假设的自己会是什么情况。

茜宁目前知道的事实只有爱和后藤树里亚依然维持着朋友关系，以及他果然是爱。她也明白了那句「已经没办法从这里回去了」代表着主角和爱回不去的关系。

这些事实推动了茜宁以主角身份做出接下来的行动。

她决定去找后藤树里亚。

后藤树里亚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Impatiens的成员没有缺少过任何一人，她们一起在舞台上载歌载舞，扮演着各自的偶像身份。

其实树里亚听说过，有一位原先预定要加入的女生在企划正式展开之前就离开了，但是树里亚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人，没办法想像她的样貌。

她还记得很清楚，她们坐在那间白色的大会议室里。

她的左右两眼清楚看见围坐成一圈的其他六人。

有人笑容满面，心中充满希望。有人沉着稳重、一副专业人士的气质；有人显然很紧张，身体不停轻轻晃动。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教养非常好，有人外貌出众却垂着眼帘，还有人整个贴在椅背上，一副倦怠的样子。

众人依次自我介绍时，树里亚决心今后要和她们共同奋战，同时意识到自己也必须把她们当成竞争对手。

在这群被选为偶像的出色女孩之中，要怎么让自己显得特别呢？

她考虑良久，隔天就剪短了头发。

因为她的外表不能和其他成员相似，必须让喜欢她的人从大老远就能分辨出她。

Impatiens正式开始活动后，她在表演时也会强调出和其他成员不同的男性化风格，于是她逐渐增加的粉丝在群体之中也渐渐显出这种特色，在演唱会上喊她名字的声音之中显然含有特别多高亢的尖叫声。

树里亚觉得自己的个性在成为偶像之前就很强势，加入Impatiens之后，她更刻意地强调了这一点。只凭她原本的个性，即使听到其他成员说出毫无干劲的发言，她也不会特别说些什么，至于揪着小妹妹衣襟这种举动更是不可能。

在一点一滴的刻意累积之下，逐渐在她心中形成了偶像后藤树里亚的模样。树里亚对自己塑造出来的人设感到骄傲，觉得这样才算专业素养。

她要借着人设把自己的专业素养展现在大众面前。更深、更宽、更高。

树里亚对于自己这几年的活动没有丝毫的怀疑，和粉丝一起品尝人设的瞬间正是她所追求的目标的结晶。

『我觉得应该提一下这件事。』

『喔，你是说那件事啊。』

『嗯。话虽如此，其实我没什么特别要解释的。』

『也是啦，毕竟这种事说不上好或不好。』

『对啊，只不过是曾经有过一段那样的时期，而且被人保存了下来。我能说的就只有「后藤树里亚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吧。』

『感觉就像树里已经可以考驾照了这样？』

『我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该怎么说呢，或许现在已经能轻松考上了吧。那只是一段过去，麻希和杜和子那个时期是在做什么呢？』

『我当时还是小仙女。麻希呢？』

『这样也行？那我当时还是旋转木马。』

『啊？什么意思？』

『就是游乐园里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旋转木马是什么，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顺着我发言的风格说下去。各位听众，原来麻希以前是游乐设施喔。』

『我只是联想到梦幻风格的东西嘛！』

麻希假装生气的样子让杜和子哈哈大笑，树里亚也开心地拍手。接着主持人播放了听众点的Impatiens歌曲，萤幕出现那首歌的演唱会画面。

前往今天演出的Live House途中，树里亚用耳机听着每周日晚上更新、附上Impatiens影像的广播节目。每周三或周四都要选出行程能配合的两位至四位成员来录影，短则三十分，长则一小时。

大约四分钟后，节目再次回到了布置成隔音室的录音间现场。

『重新介绍一次，今天来上节目的是我———交野杜和子、后藤树里亚，还有，嘿嘿，从前的旋转木马。』

『我是江迎麻希啦！』

杜和子像是被点中了笑穴，耳机之中不断传出她的笑声，后来她还是不肯罢休地继续嘲弄「你扮演的是马吗？」、「还是负责手动旋转的工作？」，麻希用真正动怒的语气抱怨「你很烦耶」，此时节目已进行了一半，后半的二十分钟几乎都是杜和子拼命在安抚麻希，粉丝寄来的信件一封也没有读。

听了节目的粉丝回馈的意见是「这一集好混乱」、「杜和真的很烦耶」、「最坏的是树里，都不阻止她们」。麻希和杜和子在节目播出一个小时后，也各自在Twitter上延续了节目里的话题。

『我迟早要揍小仙女一顿（;∀;）大家要去听广播唷！（闪亮的符号）』

『旋转木马学姊好！（*^ - ^*）』

树里亚在节目播出的当晚就听过了，不过今天举行的特典会可能会有粉丝提起广播节目的内容，所以她在路上重新听了一次。当然，她也知道杜和子是为了把焦点从她那部影片拉走，才故意欺负麻希的。

那件事之后过了一个多星期。

树里亚加入Impatiens之前在Live House单独表演的影片，已经成了支持她个人的粉丝的常识。因为那部影片没有违法，而且就算删除还是会被人贴出来，所以Impatiens的官方网站并没有特别处置那条留言。

事务所努力想办法让这件事不会对树里亚的人设造成负面影响，让她主动在广播节目里提起这件事也是策略之一。

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树里亚这一个多星期都表现出这种强势的态度，不过看到杜和子刻意和麻希演的这出戏，她才发现其他成员早就看出来了。

大家都看出她的难过了。

下午一点，她在Live House门口联络经纪人，一边和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边走进去。表演时间是晚上七点。众人彩排、讨论、认真地参与特典会，六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走进超过一千个座位的大表演场地特有的宽敞休息室，其中一位成员兰正对着墙上的镜子做着脸部运动。因为她拥有过人的外貌条件，所以她的表演路线很少用到太夸张的表情。

「早安，树里。一切都好吗？」

树里亚看着镜中的兰，轻轻抬起一只手。

「早安，很好。你呢？」

「跟平时一样。」

之后两人没有继续聊，树里亚把包包放在长桌上，坐了下来。对话没有延续下去，是因为兰并非为了最近的事而关心她的状况。兰平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不会再开口了。

兰在大学里无意被选为校花，她展现自我的渴望是从美貌之中悄悄萌生的。她的口才不算好，社交能力也不出众，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不说话，别人就会因她的外表和学力把她的内在想得非常美好。成为偶像之后，她更彻底地发挥了自己端庄美丽的才女形象，就连跟其他成员相处时都会维持这种作风。树里亚很尊重兰的人设，所以跟她两人独处时总是保持沉默。

所以树里亚完全没料到，打破这片寂静的并不是其他成员的喧哗声音，而是兰简短丢来的一句话。

「表情太僵硬了。」

这次她们不是在镜中对望，而是直接看着彼此。

树里亚摸摸自己的脸。她明白兰想说什么，包括刚刚这句话的意思，还有年龄相差不大但毕竟是最年长成员的兰对她的关心。

「我知道。」

看到树里亚点头，兰露出微笑，接着又继续做起脸部运动。直到碧生戴着音量大到声音外漏的耳机走进休息室时，兰和树里亚都没有再开口。

在沉默之间，树里亚思索着落在自己头上的痛苦。

自从Impatiens组成，她一路走来看似顺遂，其实还是遭遇过不少艰难挫折，但她现在所面临的痛苦是前所未见的类型。她虽然撑得下去，但还是会忍不住把痛苦表现在脸上和态度上。

身边的人都误会了造成她痛苦的原因。

那部影片散播出去后，树里亚可见的范围内增加了不少难听的批评和中伤，有些人根本不认识Impatiens，却摆出一副业界行家的姿态去评论树里亚的外表、歌声，以及她过去不成熟的表演，也有些认识Impatiens的人批评她至今展现给粉丝看的都是故意演出来的人设。

有时她的粉丝会因为护航而和那些批评者吵起来，但是支持树里亚的人也没有真正搞懂。

这些牵扯她过去的批评，树里亚都当成是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心里骂一句「笨蛋」就没事了。

树里亚的人设不是她独力塑造出来的，而是和她的粉丝们、主要喜欢其他成员但也一并支持她的人们合力塑造的，是这些人让她这个女孩成为了批评谩骂都无法撼动的后藤树里亚。

真正让她难过的是，如同她共犯的这些人、和她一起塑造出这个人设的人们，竟然对Impatiens成员后藤树里亚的人设表现出否定的态度。

『我第一次看到长发的树里耶！那样更符合我的喜好（害羞表情）』

『虽然我不太喜欢树里太强调专业素养，但是她那个可爱的模样，我绝对没问题！』

『我不只想看树里男性化的一面，也想现场欣赏树里女性化的一面～（爱心符号）＃后藤树里亚』

『树里的歌喉在那个时候已经很棒了呢！』

或许所有粉丝、工作人员，以及树里亚以外的所有成员，都不觉得这些发言有否定的意思吧。

所有成员到齐后，她们一起去向主办今天活动的大人们打招呼，聊了一下子之后，全体成员聚在一起讨论今天表演的事项以及彩排，结束后也没有时间休息，还得接着准备即将开始的特典会。

Impatiens特典会的内容和其他偶像团体大同小异，通常是在演唱会当天，开始表演之前在同一个会场举办。想参加特典会的粉丝从表演开始前的几小时能在会场购买或预订最新的唱片，每买一张唱片可以领取三张参加券，不过每人可购买的唱片数量和参加券的总数在每次特典会都有限制，要看偶像有多少时间而定。参加券的使用方法如下：每张参加券可以用来和一位成员握手，使用两张可以和一位喜欢的成员用拍立得相机合照，使用三张则能和两位喜欢的成员合照。也就是说，如果想和所有成员互动，最少需要购买三张唱片。

因为有这种规矩，所以成员在特典会上受欢迎的程度不只取决于各人的知名度。

在特典会上存在感最强的成员是曾当过知名童星、从小累积了不少粉丝的麻希。就算不知道她的经历，她亲切、纯真、热情奔放的个性很容易激发别人的保护欲，吸引了不少年长的粉丝，因此在需要花钱买唱片的特典会上人气最旺的就是麻希。

相较之下，成员里知名度最高的碧生在特典会时反而没有那么显眼，一部分的原因是她有话直说的性格让粉丝不知该如何应对，更直接的理由则是她个人的粉丝大多只有十几岁，青少年没办法常常参加频繁举行的特典会，经济能力也比较缺乏。

树里亚受欢迎的程度仅次于麻希和身为队长的朔奈。

她的粉丝很有特色，女性占的比例特别多。她们喜欢帅气的树里亚胜过可爱的树里亚，合照的时候经常要求被她摸头，向她示爱的粉丝有男也有女。

树里亚在特典会上的表现也是和粉丝一起建构出来的，虽然发生过叫粉丝不要再来的特例情况，但她长久累积而成的整体风格从来不曾出现过跟先前截然不同的变化。

今天的她跟刚开始当偶像时一样紧张。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公开活动。

她当然不能展现出这么僵硬的表情。她至今和粉丝一起塑造出来的后藤树里亚从未有过这种人设。

特典会进行得很平顺。各成员在隔板划分的空间里和各式各样的粉丝握手、合照，还会小聊几句。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提到那件事，但提到的人确实不少，还有一些粉丝对树里亚过去的形象发表了感想，那些赞美的话语深深刺痛了现在的树里亚。

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有位参加过特典会很多次的熟识男粉丝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她说：

「树里可以多多在我们面前展现真实的一面啊。」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树里亚努力装出帅气的表情拍照，约好下次再见，然后向他道别。她当然知道那位粉丝没有恶意，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冒犯她的事。

但她确实受到了打击。

不是身体的疲劳，而是心理上的疲劳。这或许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种不曾体验过的疲惫打击让树里亚有些吓到了。

她之所以还能撑住，是因为知道还有一些粉丝依然坚守着她至今努力塑造的人设。

以前有一位大学女生请树里亚帮她取绰号，树里亚用了她当时挂着的吊饰帮她取名。那位女性粉丝如今带着坚决的表情走过来。

「看大家那么高兴，我说这种话好像是在泼冷水，但我真的觉得现在的树里很帅。」

树里亚很开心，不过若是表现得太开心，或是只向她一人传达自己的开心，都会和自己的人设产生冲突。

树里亚依然用后藤树里亚的帅气态度，握着她的手说「今后我会更帅气的」。

对树里亚说现在的她比较好、现在塑造出来的形象比较好的粉丝不只这一位。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无论是网路上或今天的特典会都有人这么说。

不过世事就是如此。

即使有一两百个盾牌，往往会因一句话而被打得粉碎，就算那句话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认为具有攻击性。

击垮树里亚的是第一次来参加特典会、她之前见过的女孩。

「喔，你来了啊。真高兴。」

「树里记得我吗？」

「当然，你上次来跟我说话时，我就觉得这个女生好可爱。」

「没有啦没有啦，应该是我先向你解释上次的事才对。」

害羞笑着的女孩不像上次穿着围裙，而是穿着可爱的迷你裙，外面套着格纹长大衣。树里亚想起上次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偶像气质，觉得可以理解。这女孩平时听人夸她可爱应该听得很习惯了。

「我、我是第一次和偶像合照，该怎么做呢？」

「可以一起摆出相同的姿势，也可以自然一点。」

树里亚放心了。

这个女孩上次说她最近第一次看了Impatiens的现场演唱，树里亚听出她的语气不是「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了」，而是「基于某些理由突然有了兴趣而去看的」，此时又看到她不熟悉和偶像合照，便证实了先前的猜想。

那女孩是在书店里向她攀谈，应该是因为电影主题曲而开始喜欢她们的新粉丝。

树里亚顿时放松下来。

对新粉丝来说，树里亚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是新的资讯，她会等同看待树里亚至今所有的样貌，也会很珍惜地带回今天在此缔结的偶像和粉丝的关系。树里亚如此确信。

确信通常只是八九成的实际状况加上一两成的期望。

看到女孩迟迟无法决定合照的姿势，树里亚一边观察着工作人员的脸色，一边提议说：

「要不要跟我勾着手臂？」

「咦？碰到身体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只要不是男生要求身体紧贴就行了。还有女生叫我咬她的头呢。」

那个粉丝或许是把怪兽的形象套在树里亚身上，才会想出这种要求。女孩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紧张地站到树里亚身边，战战兢兢地勾住她的手臂。

树里亚在这种时候一定会这样做。她用力地贴紧那个女孩的手臂。

她想像自己能感受到那女孩的心跳声，事实上她感受到的只有呼吸声，以及外套底下的纤细肢体。

拍立得相片立刻显出影像，树里亚亲手把照片交给那女孩。

「谢谢你鼓起勇气来参加活动。以后要再来喔。」

若说这不是为了销售量或提高知名度，那是骗人的，不过树里亚还是以自己的风格、带着几分真心对那女孩说出这句话，宣告了这段温馨时光的终结。

「好的！谢谢你！我会再来的！」

「嗯！」

「还有，其实……」

女孩看似毫无恶意，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我能鼓起勇气，是因为知道树里亚是爱先生的朋友。」

树里亚惊愕地屏息。

「……爱？」

彷佛有一只手钻进了她心中的空隙，把她的心强行撬开。

那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喊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爱先生是哪位？这是昵称吗？」

她装出充满期待的语气，自认为掩饰得很好。

「就是那部影片里被拍到的爱先生啊！看到你们两人说话的样子，我心想树里亚一定是很好的人，所以更想支持你了！」

「这样啊。」

「我会再和爱先生一起来的！」

天真的女孩不停地挥着手，离开了隔间。

树里亚也向她挥手，脸上挤出笑容。

对方一定没有发现她在自己打造的外壳之中感受到了危机。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下完蛋了。

崩坏即将到来。

就算不是现在，想必也不远了。

问题不是被人知道了她的交友关系。不是因为这点小事。

有人对后藤树里亚身为偶像之外的部分产生好印象，因此跑来看她，成了她的新粉丝。

她感到自己心中的盾牌被这件事连根拔起了。

即使在发烧或脚抽筋时仍然供给她立足之地的坚固地面，彷佛突然消失了。

来参加特典会的女孩没有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后藤树里亚觉得自己几年来塑造人设的努力、几年前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全都被否定了。

她无法谴责任何人。

预感是正确的。

树里亚在接下来的特典会和演唱会都表现得一塌糊涂（这是她自己认定的，其实只不过是偶然犯了几次小错）。

这是很罕见的情况，所以有很多粉丝看到树里亚的失误还是偏袒地称赞她充满了人味。

宇川逢

因为要上班的缘故，逢没有去看演唱会，但他很快就得知了树里亚很罕见地在表演时犯错的消息。他有一点担心，不过听说那些只是任何人都可能犯的小错，诸如站错位置或忘词之类，他就比较放心了。在现场观赏的粉丝都没有批评树里亚。演唱会结束后，树里亚在Twitter上写了「真是对不起今天来看表演的人。我会好好加油的」，也没有出现负面的回应。或许还是有人批评，但逢早就封锁了喜欢批评树里亚的那些帐号，就算有他也看不到。

自从朋友树里亚当上偶像之后，逢就下定决心，除了分享演唱会感想之外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的个人交流。

所以除了官方正式发表的事实之外，他无从得知树里亚的想法。太担心也没有用。在工作的时候，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她的事，但是休息时收到的讯息让他吓到呛住了。

糸林茜宁用手机拍下她和树里亚合照的拍立得照片传给他，照片里站在偶像身边的高中女生神情非常紧张。

逢十分惊讶，但仔细想想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你跷课了吧？』

回覆很快地出现了。

『说不定是在假日拍的呢。』

『昨天有好久没举办的特典会，服装也是最新的。』

为了找机会看Impatiens的演唱会，逢经常对照排班表和表演日期。太天真了。他默默地为这高中女生感到操心。

『……我太大意了！』

『前天见面的时候你说最近会传讯息给我，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早就计画好要跷课了？』

『树里亚人很好喔！』

身为成年人，他没办法苟同茜宁这种摆烂的态度，不过他再看一次照片，又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咦？那两个人走到一起了？」

同事藤野瞄着他的手机说。

「她很喜欢树里亚，破天荒地跑去参加特典会。还是跷课去的。」

「哇，真是青春。」

藤野说了句老套的感想，从休息室的小冰箱里拿出茶水，喝了一口。

「你跟那个女孩很要好嘛。你可别打人家主意喔。」

「我才不会咧。」

「依照你的个性，你才不会因为是朋友就不对人家下手。」

藤野是他的同事也是朋友，对他当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我可不希望看到朋友因为迷上高中女生而被逮捕。」

「如果我被逮捕一定会供出主谋是谁，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什么傻话。」

藤野哈哈大笑，拿起需要的道具就回去工作了。逢也不想留在不能抽菸的休息室，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放进自己的置物柜，穿上外套准备外出。

大厅里，一位资历尚浅的创作女歌手开始表演，会专程来看她表演的想必都是熟人，为了其他表演者而来的客人姑且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只关注出道歌手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场面很冷清，不过这在Live House里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走到室外，呼吸时冒出了白烟。新闻明明说今年是暖冬，但现在的气温还是很低。逢一边爬楼梯，一边想起刚才看到的常见场面，心中默默地期望着。

希望刚才那位创作女歌手至少可以达到自己满意的目标。

这是逢的习惯。不管各种现实考量或背景因素，他都希望站在这个舞台上的表演者能实现心愿。这种率直的想法很符合他的作风。

为了自己和那位女歌手的祈祷停了下来，夜风吹得他耸起肩膀。走下坡道前往吸菸区的途中，他从祈祷联想到了茜宁说过的话。

比起不认识的大人推荐的书，她更相信身边的人推荐的书。

逢如今还是跟当时一样同意后半句，也跟当时一样对茜宁说的前半句抱持着不同的意见。

不认识的大人所举办的奖项或许会成为某位歌手大红大紫的契机。有些歌手是在Live House里累积知名度，也有歌手是因唱片行或唱片公司制作的广告而被大众认识，两者没有好坏之分，也没有高下之分。

说不定那些奖项背后真的有茜宁所说的黑箱作业，但逢还是不愿意彻底否定奖项的存在意义。如果否定奖项，也等于否定了期望有朝一日能登上大舞台的歌手。

逢走进坡道中段的小巷，在公共吸菸区点了烟。冒起的白烟里浮现了两天前和他一起去过花店的茜宁。

最近他常常想到她。

逢不讨厌想着朋友的自己，而他之所以苦笑，是因为藤野或许说得没错。

他绝不会对茜宁做出不轨之举，但他或许真的迷上茜宁了。

毫无疑问，契机是发生在他们去打撞球的那一天。茜宁让逢看见了她的内心。仔细想想，她会因为逢很像小说人物而向他攀谈，已经表明了那本小说在她的眼中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但他却一直没注意到，他只觉得这种相遇方式也是有可能的。

当他听到茜宁甚至克服恐惧、超越习惯，为了模仿故事情节而挺身奋战，他才真正明白。

逢至今认识的成年人之中也有一些人非常热爱某些作品，但他们多半只是把作品留在过去的记忆里，不会为此改变现在的生活。茜宁却会因为喜欢的作品而改变现在的作风。

这让逢很感兴趣，也想要多了解她一些。

最重要的是，逢一向喜欢个性独特、忠于自己内心而行动的人。

这种心情是毫无虚假的。

抽完第二根菸以后，逢决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

他在休息时间出去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抽菸，第二是吃东西。今天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打算去买有树里亚访谈的音乐杂志。

杂志去哪里买都行，附近有好几间书店，唱片行应该也买得到。他本来打算视吃晚餐的地点来决定，如今念头一出，他就快步走向茜宁打工的地方。

她刚刚回讯息的速度很快，想必她今天没去工作。

手动开门走进书店，果然没看到茜宁的身影。如果她在，或许正在后面休息吧。

他并不是来找茜宁的，所以没有继续牵挂这件事，而是直接走向音乐杂志的区域。找到了想买的杂志，翻阅一下内容，立刻看见了Impatiens的队长朔奈和树里亚相视而笑的照片。那行「偶像私底下的穿着」看得他眯起眼睛。

逢本来可以直接把杂志拿去结帐，但他走向柜台的途中一直在看其他书本的封面，那些像CD封面一样的专业设计和美感很吸引他。

那本书就放在柜台前的一区。

平放的小说堆了好几叠，还有精致的海报和播放着电影预告的小萤幕在强调那些书的存在感。

先不论好坏，逢觉得自己的个性只要看到有兴趣的事就会一头栽进去，对于不关心的事则是完全不想浪费半点脑容量。

所以他拿起了那本小说。

老实说，他对那本书没有兴趣，小说这种文化本来就不吸引他，看着满篇文字也让他觉得很累。小学上国语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问到作者的心情时总是答不上来，从此他再也没有对小说产生过半点兴趣。

不过，他很重视的朋友却把这本小说当成人生的重心。

逢拿着一本杂志和一本文库本走向柜台。

店员询问需不需要包书套，他回答「也好」。原本一直挂着客套笑容的女店员似乎被这个比想像中低沉的声音吓到，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糸林茜宁

———因为被锁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因为一直看着这一个人，所以她无庸置疑地知道那人有多丑陋。（《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119页，第18～19行。）

再次见到树里亚，茜宁只觉得期望落空了。

茜宁本来以为说出爱和树里亚的交情会促使故事出现某些进展，但对方只是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愕然。

难道是只说一次的效果还不够吗？茜宁这么想，并查询了下一次特典会的资讯，发现今年只剩一场特典会，将在今年最后一场演唱会当天举行。

看到日期，茜宁不禁叹气。如果等到那一天，就赶不上故事了。

《少女进行曲》的故事之中没有提到明确的日期，不过可以从各种线索推断出各个事件的大概时间。根据茜宁的解读，故事的最后一天碰巧撞上Impatiens的演唱会日期。如果等到那时就太晚了。

所谓的朋友或许不是树里亚，也不是藤野，而是其他人。

为了慎重起见，她还去了树里亚的Twitter为昨天的事道谢，不过树里亚从来不会回覆粉丝的留言。

茜宁一方面摸索着其他可能性，另一方面又知道自己并不是特别期待看到戏剧性的事件发生。

现在应该是「起承转合」之中「承」的部分。

《少女进行曲》的主角也有平稳度日、没发生特别事件的时候，如常地上学，如常地用功，如常地和家人相处，如常地睡觉，有时和爱或其他朋友互动，逐渐加深感情。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些情节很无聊，不过这个部分在故事里具有重要的意义。

因为对主角来说，这是她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最后一段时间。

茜宁也依照故事平静地度过和树里亚再会之外的部分。

前天她和爱去了花店。

在小说里也有两人一起赏花的温馨情节。刚好他朋友的生日快到了，所以这时邀约正好。逛了几间店以后，爱买了装在透明球状盒子里的永生花做为送给朋友的礼物，还顺便买了一朵非洲菊送给茜宁。茜宁尽其所能地表现出开心和害羞，回家之后就上网搜寻鲜花要怎么照顾，依法炮制了一番。小说没有提到主角收到花的情节，但有提到主角收到了礼物。从网路上找到的资料来看，非洲菊若是照顾得好，可以活三个星期。茜宁把花插在装了水的漂亮瓶子里，摆在房间的角落。

如前所述，茜宁昨天去见了树里亚。

今天她又来到这座城市。

放学后，她和好友美优一起走进做为本市地标的那栋建筑物，地下楼层有各式各样的甜点店铺，她们想吃特别的甜点时都会来这里。

茜宁买了色彩鲜艳的义大利冰淇淋，美优买了料多到几乎爆出来的可丽饼，两人一起坐在粗大柱子旁的长椅上。她们先给甜点拍照，然后两人交换着吃。

「林，你昨天在做什么？」

「啊？为什么这样问？」

「你不是跷课了吗？」

听到美优突然提起这件事，茜宁依照自己的风格睁大眼睛表现出惊讶，汤匙上的冰淇淋随着她的动作掉到地上。

「不会吧！被发现了吗！」

「你真的跷课了吗？我只是随口问问啦！」

「什么嘛！哎呀，中计了，我真是太大意了。」

茜宁露出消沉的表情，但是为了不让美优太担心，一下子就恢复原本神情，吃了一口冰淇淋。

「被你发现是没关系啦。」

「嘿嘿。」

「你的直觉真的很强耶。」

「我又不是真的发现你跷课了。」

「我父母都有工作，又没有兄弟姊妹，所以过得很自由。」

「这样很好啊。所以你到底去干么了？和晋一起吗？」

「晋在这方面倒是很守规矩。」

「真的假的？明明是搞乐团的。」

「他是正经八百的摇滚乐手。」

「那你是去干么了？」

「去尝试前所未有的体验。」

茜宁露出故作高深的笑容，为了保护和美优之间的友情，她还特地解释「我觉得你们应该没兴趣，所以才没说的」。她一边说，一边从放在地上的书包里拿出钱包，然后从钱包里抽出照片交给美优。

「这是谁啊？偶像吗？」

「美优也有在听Impatiens的歌吗？」

「没有，我不认识，只是从服装看出来这个人是偶像。我好像在班上听人提过Impatiens。」

「是啊，晋很喜欢她们，所以我也开始听了。听说买CD就可以和Impatiens的成员合照，所以我就去参加了。」

「喔，我知道！听说还有人会因此买很多张CD是吧！」

「昨天我前面的人也买了三张一样的CD呢。」

「哇塞，这种促销方式太奸诈了。」

美优直率地说出感想，让茜宁非常羡慕，换成是她绝对没办法开口批评朋友喜欢的艺人的销售方式。

不过美优平时很会察言观色，茜宁觉得对方是信任她才会如此坦率，心里感到了一阵暖意。但是自己一边欺骗对方还一边享受着对方的好意，让她忍不住又咬了舌头。

「你拍照时看起来好紧张啊。」

「是啊，我是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名人就会紧张的追星族嘛。」

「真意外，你平时才不怕学长姊、老师或初次见面的人咧。」

「说成这样太过分了吧？」

美优很懂得附和别人的玩笑话，就算是下流一点的玩笑或黑色幽默，她也会配合地给出反应。茜宁心想这样说或许比较符合对话的氛围，又为自己想要配合氛围的心态羞愧到想死。

不只是为了氛围，这一个月以来，说得精准一点应该是一起拍了大头贴以来，茜宁和美优单独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们两人是上高中以后才认识的，因为在班上隶属于同一个群体，才会开始往来，最近还常常瞒着大家偷偷相约。美优也很享受撇开其他人跟她单独出游，感觉挺刺激的。

「美优还不是一样？不只不怕学长姊，甚至老是跟学长姊混在一起。」

「这样很好啊，常常有人请客呢。」

「唉，真羡慕。」

在茜宁看来，和美优变得亲密还隐含着其他意义。

《少女进行曲》的主角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她从来不向任何人展露真正的自我。随着故事的进展，主角在逐渐战胜自己的同时也和朋友们渐行渐远，只有一位朋友始终不变地相信着她、等待着她。

「林，你可以期待晋的乐团大红大紫啊。」

「机会太渺茫了啦。」

她们的友情对故事不会造成重大的改变，但茜宁猜想美优或许也是故事进行之间不可或缺的角色。

因为茜宁和美优越来越融洽的关系包含着想讨人喜欢之外的目的，所以她和美优相处时比之前更愉快了一点。

吃完甜点，两人赶在尖峰时间到来前一起搭上电车。美优一直在揉捏茜宁挂在书包上的豆沙包娃娃，没多久就到了离别的时刻，朋友挥挥手下了电车。

茜宁度过了符合故事中的「承」的一天。

在这天之后，《少女进行曲》的故事加快了步调。

爱和主角相处之间，逐渐察觉到她内心有些奇怪的地方，也对她伪造的外在表现感到疑惑。他看出了少女封藏起来的真实样貌，谅解了她、接受了她，甚至想把少女从内心的牢房之中救出来。

少女接触到那坚强的意志，起初感到畏惧，最后还是决定依照自己真实的样貌生活。

茜宁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走到那一步，心中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解脱感，随即却是一阵强烈的恐惧。

她不是害怕决断的那一刻到来时会和好朋友们分离，也不是害怕走向决断的那一步。

她怕的是故事并没有写出主角决定照着自己真实样貌生活之后是什么情况。

《少女进行曲》的最后一页写到少女借由爱的陪伴得到了支撑的力量，让她感到安心，然后就没有了。

光看字面上的描述，光看作者花了整本书来描述的主角内心世界，茜宁实在不觉得少女身边的人还会继续跟她在一起。

她或许也会落到和主角一样的下场。如此渴望受人喜爱的心态到了那一天能不能承受得住呢？结局的未知部分令她不由得感到害怕。

不过，比起永远受到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所束缚，她就觉得这种恐惧还是可以忍受的。

为了实现心愿，茜宁跳入了故事之中。

她想过情节发展可能和小说有些落差，时间线或许也不尽相同。譬如说，她和后藤树里亚的对话或许和故事里描述的不同，在当下已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树里亚的态度透露出她和爱的关系并不一般，其中或许也隐含着某种意义。

茜宁这阵子脑子里想的只有《少女进行曲》以及想讨人喜欢。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爱主动向她提出邀约。

『我有话想跟你说，最近有空吗？』

如同小说的情节，转折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即使是直觉很差的人也能看出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单纯想约人出去玩。茜宁一看就止不住内心的悸动。

宇川逢

因为想让朋友大吃一惊，逢怀着这份玩心翻阅着小说。

他一边想像她说出「怎么不告诉我你已经读过了？」的惊喜表情，一边看书。

逢大概花了一个星期读完小说，此时他正在自己房间里。他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后记或导读，然后把书放在桌上。

他伸着懒腰站起来，叼起香菸。

打开窗户，冷气顿时钻进开着暖气的房间。点燃香菸，吸进一口，寒冷彷佛消除了一点。

他吐出第一口烟。

他转动着脑筋，如同活动着血液运行的肌肉，袅袅升起的白烟中混杂着他毫无虚假的心情。

「咦？」

糸林茜宁

——————今天，少女第一次向人展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152页，第12行。）

今天她要第一次把真实的模样展现在别人的眼前。

茜宁站在全身镜前，比出生以来这十七年的任何一个早晨都更紧张。

稍微染过的头发、虽然违反校规但还不至于会被警告的淡妆、没照规矩穿好的制服、改得比自己的喜好还要短几公分的裙子、挂着能当作卡套的大布偶的书包，这就是糸林茜宁上学时的寻常打扮。最近天气比较冷，她还加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清清爽爽，不会过度花俏。

她每天每夜都在想，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呢？

某天她突然想到。

让她把真正的自己封锁起来的心态是什么东西。

遮掩了真实的外表和心情、只希望讨别人喜爱的诡异生物。

茜宁只要顶着这副模样去学校，就能表演出友谊所需的一切行为，像是和朋友们互相打招呼、说说笑笑、互吐苦水、互舔伤口，偶尔小打小闹。

她的精湛演技不是为了和朋友加深情谊，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喜爱。

对男友也一样，对家人也一样。对多半不会再见的路人、店员、邻座客人、网路上的陌生人、乐团乐手、偶像，以及来她打工的书店举办签名会的小说家也是。面对这些人的时候，茜宁总是在思考，要表现出怎样的神情、声音、话语才能得到对方的正面回应。

别人想必都是很单纯地表达友情、爱情、亲情，但她却没办法毫无装饰地率直表达。

这种生活让她觉得很懊恼、很厌恶、很空虚、很想杀死自己，但她又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今天故事就要改变了。

爱会发现胆小、无情、自私、但总有一天会真心喜欢上别人的真正的糸林茜宁。《少女进行曲》是这么写的。

「去死吧。」

她对着镜中那个脸色难看的人喃喃说道。没有得到回答。茜宁随即握住门把，装出了在家人面前常有的懒散神情。

『抱歉，我今天跟朋友约好了。』

『你只说「朋友」，是因为那人我不认识吗？（思考的表情符号）可别被人拐走啰。』

『我不会听信传销或阴谋论啦，别担心。（思考的表情符号）』

茜宁拒绝了晋的邀约，放学后又去了那座城市。

坐在电车上，看着掠过窗外的风景，她依旧挂着适合的表情。因为电车上可能有她学校的同学，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车门开启时飘进来的臭味还是一样惹人厌。就像把人的皮肤像包心菜一样叠起来，把一层层热气闷在里面似的臭味。

茜宁知道自己身上的臭味比别人更强烈。

她觉得自己披着比任何一个家人、任何一个同学更厚的虚假外皮，她的皮肤从来不曾感受过风的吹拂。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其实茜宁现在紧张到根本记不得第一次在异性面前脱衣服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爱会说什么呢？

在小说里，他发现主角的本性之后，一见面就说了这句话：

『我想知道藏在你里面的人在想什么。』

现实的情况应该不可能这样吧，一般人都会先打招呼，闲聊几句。一定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不需要多言赘述，所以才省略掉了。

茜宁是这样解读的。

他们相约的地点是座位彼此距离颇远的咖啡厅。

她朝坐在店里的爱挥着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今天的爱穿了一身黑，和黑色的沙发很搭配。

她才刚点了柠檬茶，爱的声音就传过来。

「抱歉突然约你出来，我有点想知道糸林茜宁真实的想法。」

茜宁努力不让自己吸气和吞口水的动作太明显。

「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吗？我也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是了。」

「我想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糸林茜宁的事。不是想些奇怪的事情喔……啊，不对，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茜宁露出诧异的表情，微微点头，同时在心底深深地点头。

是啊，爱一向不喜欢怀疑朋友。

如果他意识到朋友表里不一，一定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小说里也明确地写到了这一点。

今天的他果然也是货真价实的爱。

「啊？到底是什么事？」

「或许会让你觉得有些突然。我可以直说吗？」

「当然。」

猛烈的心跳、焦急的情绪，全都被她想讨人喜欢的心态牢牢地压住了。那是注定将被杀死的某种情绪的恶魔。

现在先让你尽情肆虐吧，茜宁想像着从真实展露的自我除去那邪恶东西的情景，一边静待着爱说下去。

她在等待。

她长久以来一直在等待。

「这个，我不是很懂。」

「嗯？」

爱从放在身边沙发上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东西。

茜宁立刻看出那是一本文库本。放在桌上的那本书包了书套，茜宁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依旧保持着讶异的神情。

这种表情就算不像愤怒或悲伤那么强烈，还是可以推动别人做出行动。茜宁的表情催促着爱拆掉包在外面的书套。

从爱的角度来看，把一本书放在两人之间，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意义。

一看到封面，茜宁就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为了传达出心情，她睁大了眼睛。

那封面以清爽的蓝色为底，画了散乱的各种物品，杂物包围着中央的书名。和单行本的风格很像，大概是在改版文库本之前出版的。下方三分之一的面积（在茜宁看来）都被改编电影的宣传文字和演员照片污染了。

她不需要拿起来确认。

「……你读完了？」

「嗯，花了一个星期左右。对我来说算是读得很快了。」

「真是吓到我了。」

「我想跟你分享感想，让你大吃一惊。」

如爱所料，茜宁确实非常惊讶。

茜宁没想过他会看书，小说里的爱也没有展现过任何对文字的兴趣。

爱接下来说的话填补了这个认知落差。

「我对小说没兴趣，但你说过这本书是你的人生准则，所以我才会感兴趣。」

既然朋友感兴趣，所以他轻易地采取了平时不会采取的行动。这点非常符合爱的作风。

但她有些疑惑。

书中人物可以读自己被写到的书吗？

茜宁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不禁有些羞耻。

管他是不是书中人物，茜宁自己都读了《少女进行曲》，就算爱跟着读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看来你真的很会花言巧语。」

「我都说了我不会嘛。至于糸林茜宁会不会我就不知道了。」

茜宁突然感到害怕，说不定爱已经从《少女进行曲》看穿糸林茜宁此人的内心了。不过他若真的全都看穿了，她再怎么害怕也没用。

「我也不会啊。所以到底是怎样？」

她很单纯地想要知道爱对《少女进行曲》有什么感想。能够听到书中人物分享写到自己的小说的感想，真是难得的体验。

茜宁确信，爱的感想一定会强调少女在这个世上并非孤单一人。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爱并没有提及她的内心世界。

从这点来看，茜宁错误地解读了爱这个行动的意义。

「比我想像得更容易读。我很久没看小说了，不过里面没有我看不懂的艰涩字眼，写得非常浅显易懂。我倒是没想到旁白会一直使用敬语。」

茜宁很快就知道了。爱拿出书本时，已经开始提问了。

「嗯？那你说不是很懂，是哪里不懂？」

「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茜宁歪着脑袋，想讨人喜欢的心态把她歪头的角度比她真正的感觉收敛了两公分左右。

她拿起眼前的文库本，迅速地翻页。茜宁对小说和电影的内容早已如数家珍，根本没必要做这个动作，但她把这个动作当成一个标点符号。

「书里确实有些令人出乎意料的情节，还会突然转换场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店员把茜宁点的柠檬茶送来了。爱此时伸出了手，她把书交到他的手上。

爱也开始翻起书本，但茜宁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翻找什么，或是他也把这动作当成标点符号。

「我不懂的地方并不是内容或故事。」

爱阖起书本，直视着茜宁的双眼。他的眼神很认真，显示出他绝不容许她逃避，也绝不容许自己逃避。

「我不懂的是，糸林茜宁，你至今对这本书的说词有几分是真的。」

这在故事中是起承转合的哪个部分？是序破急※的哪个部分？如果不能把人生当成小说来读，茜宁至死都不能理解。

注13：形容音乐戏剧或武道等艺术结构布局的用词，「序」是缓慢地展开，「破」是变化的转折，「急」是快速地收尾。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就算身为作者或读者，也只能用自己的想像力去解读小说里的字句，不可能完全理解书中人物的一切。

「这个角色和我完全不一样嘛。」

爱顶着那张脸注视着面前的朋友。

「这家伙怎么看都是女的啊。」

少女注视着愣在白色房间里的自己。

「不会吧，我真的觉得你和爱很像啊！」

茜宁带着笑容和惊愕否认了。

「要说像确实有点像，不过书中完全没提到这个角色的性别和外表不一致啊。」

「只是写得比较隐晦罢了。」

「还有，这个人又不是在Live House工作。」

「书上有写到那是听得到音乐的地方。」

「这范围也太宽了吧。还有，你说这个人的打扮和我很像。」

「对对对，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简直一模一样。」

「书里完全没出现关于服装的描写，甚至没写到是夏装还是冬装，我根本没办法想像这人穿的是怎样的衣服。」

「爱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很鲜明耶。」

「有可能是因为我很少看书，所以比较不擅长想像。」

「或许吧。」

「还有，书里没有主角和爱去买指甲油的情节，也没有主角看到爱受到羞辱而挺身抗争的情节，此外，和爱住在一起的应该是一大群宠物吧？不只这样，最离谱的是……」

「嗯？」

「这根本是奇幻故事吧？我才刚开始读就觉得很诡异，里面竟然有魔法或诅咒之类的东西，这根本不是现实世界嘛。电影预告确实有一种很闪亮华丽的感觉就是了。」

「那是电影风格造成的啦，我在电影出现之前也只是读文字而已。」

「我还以为我们看的是不一样的书咧。我确认一下，你说的真的是这本书吗？小楠那乃佳写的《少女进行曲》？」

「当然。」

「你是认真的吗？」

「我才不会分享假的小说感想呢！」

「我要先说清楚，我不是来质问你有没有说谎的。」

「啊？我也没有这样想啊。」

「那就好。我只是觉得小说内容和你描述得差太多，想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此外，或许也是因为电影预告的影响吧，我觉得主角和爱怎么看都是情侣啊。」

「真令我意外！你竟然是恋爱脑！」

「恋爱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

「算了，无所谓啦。糸林茜宁，听了我刚刚所说的那些事，你还是觉得我跟书中的爱很像吗？」

「嗯，我觉得很像。」

「你也觉得自己像主角少女？」

「我在读书的时候，真的觉得书中写的就是我。」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

「什么意思？」

「先不说我和书中的爱像不像，我说的是这本书描写的少女。在我看来，你不像她那样拼命符合别人的期待，不会看对象改变态度，也没有那么自以为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比她正常多了。」

「不不不，你太抬举我了。」

「你跟我的同事藤野相处得很好，对自己的儿时玩伴也表现出关心的态度；我被人羞辱的时候，你也是真心挺身而出，所以我觉得你不是这么差劲的人。」

「或许我心里藏着一个坏人呢，呵呵。」

「坏人才不会说这种话。小说主角也不会这样说。」

「我和爱都跟书里描写得一模一样。」

「至少我不觉得自己跟那个爱有多像。」

「那为什么你们名字念起来一样？」

「唔……我从小就讨厌逢这个名字。」

「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太普遍了，光是我听过的就包含艺人、乐手、创作歌手、偶像，我的朋友之中也有人叫这个名字，小说、漫画、电影里面一定也不少。」

「的确很多，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是五十音的最前面两个字※，所以很容易想到吧，而且还可以写成很多不同的汉字，包括爱情的爱、蓝色的蓝、英语的我（I），或是人工智慧的AI。因为太常见了，我以前有段时间很讨厌这个名字，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介意有多少和我同名的人，不再去比较自己名字的用字比较罕见，重点是我珍惜的家人和朋友就是用『逢』这个名字叫我的。」

注14：五十音的开头是A、I、U、E、O，而「逢」的读音是AI。

「真是个温馨的故事。」

「所以这本小说里的爱和我的名字无关。同样的道理，我也觉得糸林茜宁就是糸林茜宁。」

「我就是我。」

「我不是要否定你对这本书的感想。你之前说过，希望像这本书的主角一样改变，在我看来，如果你担心自己是个讨厌的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就算你对小说主角怀着强烈的认同感，糸林茜宁还是糸林茜宁。」

「爱不会说这种话。」

龟裂。

比平时封锁得更紧密的地方出现了一线龟裂。

怎么敲都敲不破的墙壁之间流出一滴血。

不过，想讨人喜欢的心态不肯让封锁的真心燃起希望，迅速地抹消了她试图求救的声音。

「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小说里的爱没有逢先生这么温柔，或许你们真的不太一样。」

「你的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一旦享受到眼前的人展现的笑容，尝到那甜蜜的滋味，内心里的茜宁就开始害怕了。她不想失去这一切。

她被镜中的自己驯服了。

「就像现在一样，糸林茜宁是非常直率的。」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其实我还挺表里不一的喔。而且拿帅哥特别没辙。」

好想死。

「那样不叫表里不一吧，应该说是现实。」

「嗄？听起来好讨厌，还是表里不一比较帅。」

好想死好想死。

「先不论像不像书中人物，没想到我们对小说的看法会差这么多。」

「读书心得本来就是这样啊，如果没有插图，就只能靠着文字想像。」

「你能借着这本小说想像出我这种外表，实在太厉害了。」

「别看我这样，我的想像力可是很丰富的。」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逢先生真的不是爱吗？你都读了小说还是这么想吗？」

「不像才好呢，我不想要用这本小说里的爱的身份和你相处，而是想用宇川逢的身份和不是小说主角的你用真实的样貌建立坦诚以对的关系。」

「你是希望我觉得你花言巧语才故意这样说的吗？」

怎么办？

搞错了。

他不是爱。

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爱。

他和其他人一样。

他完全不懂《少女进行曲》，也完全不懂被封锁在内心的少女，和随处可见的那些人根本没啥两样。

「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她好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他又不是爱，只是个直率得像笨蛋一样的女装爱好者，茜宁没兴趣继续跟他待在一起。光是坐在这里，现实就会提醒她抱持着无意义的期待，提醒她只是在作梦，她真想立刻逃开这种痛苦的折磨。

因为不能逃，所以茜宁才会期待、才会继续作梦。

若非为了恋爱游戏的算计，不高兴就立刻离席是不讨人喜欢的，所以她做不出来。

「不过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样，坦荡荡地说出糸林茜宁就是糸林茜宁。」

「如果你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能坦白说出自己错了，那就是在表露真实的自我，太过叛逆只会一直和别人起冲突。」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常常会这样，但我也不担心就是了，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能活得像真实的自己。」

听到这句话，让茜宁想起和他一起去Live House时看到的乐团。

表露真正的自我，照着真心过日子，不带着伪装过活更快乐。

他们凭什么歌颂那种生活方式，擅自认定那样才是正向积极的？

真正的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能展露出来？

「这样真的很帅耶！」

在没人看得见的内心世界，茜宁被困在没有阴影的白色墙壁之间。

她用掉了无可挽回的时间。

故事的最后一天逐渐接近。

她和不是爱的这个人一起进行了故事情节。

再这样下去，她就没办法以主角的身份迎接那一天了，只能当个旁观者。

此生她都要被困在这里，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茜宁把和宇川逢对话的工作交给镜中的自己，内心的她则是不知所措地独自坐在那个白色房间里。

此时有一句话传了进来。这句话来得正好。

「对了，糸林茜宁，你一直说自己在模仿主角和爱的行动，如果就这样进行到最后，那可就糟糕了。」

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茜宁抬起头来。

原来如此。

那样结束或许也不错。

宇川逢不知道，最后的最后，和他口中真正的糸林茜宁截然不同的另一个黑暗生物竟因为这一句无心之言而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也不知道，对于相信他就是爱的茜宁来说，和他的相遇带给她多有力的支撑。

「哪天一起去跳伞吧。我早就决定要效法小说的情节，到时才能摸到逢先生的手。」

「啊，难怪打撞球时你会有那种反应！真是坏心眼呢。」

「请叫我小恶魔。」

下定决心之后，无论镜中的她装出如何讨好的表情、说出如何奉承的话语，茜宁都没必要羞愧得想死了。

那朵非洲菊不到一个星期就枯萎了。

第一卷 ⑥

上村龙彬

能抽到门票让他暂时放下了心中大石。

Impatiens的成员会出席电影上映会，还会回答观众的问题。那是打探后藤树里亚真实想法的绝佳时机，但运气若不够好就没得谈了。他在网路上分享自己抽到门票的消息，立刻得到了回应，龙彬和同样对敌人抱持着不信任的伙伴互相宣誓一定会揭露真相，为之热血沸腾。

后藤树里亚一定想不到有人正在摩拳擦掌吧，他会让被邪恶女人欺骗的那些粉丝清醒过来。

他到处搜集相关者的采访报导，还重新读了一次原著，总算没有白费。花时间做那些事情带给他不少的痛苦，因为看到Impatiens的成员受访时装出来的热情和感谢让他非常不愉快，他重读原著小说一遍还是看不出来这个故事有什么价值能吸引到那么多读者，他从第一页就觉得文笔拙劣且语焉不详，第一次读的时候就把这本小说评为烂书。

「如果本来已经有成见，当然会这样觉得嘛。」

龙彬拿着瓶装绿茶回房间时，听见在客厅吃晚餐的姊姊对着电视节目抱怨。

因为事不关己，他本来只想充耳不闻地走过去。

「对了，龙彬。」

龙彬已经体验过不搭理姊姊的后果有多麻烦。他停下脚步，望向姊姊。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学长？」

「漂亮？」

「是啊，我之前站柜台的时候看到他穿着女装，今天又在书店附近遇到，我问了打工的同事，听说他是茜宁的朋友，你认识吗？」

「不认识。」

有一滴水从他手上的宝特瓶滴到地上。

龙彬当然知道姊姊说的那个人，除了长得很美之外，他对那人的印象很模糊，只有一句话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让他顿时感到心头一紧。

他本来想立刻走开，却又被姊姊叫住。

「不知道是怎样的朋友。你最近和茜宁说过话吗？」

「没有。」

「难得你有那么可爱乖巧的儿时玩伴，怎么不多多珍惜呢？太糟蹋了。」

姊姊跟糸林茜宁的关系明明比他更亲近，却看不出她的本性，真是悲哀啊。家人受骗的事实又为他的所作所为增添了一分扭曲的正当性。

「其实我最近和茜宁也很少说话，她在学校里过得好吗？」

「不知道，应该跟打工的时候差不多吧。」

姊姊像是对这话题失去兴趣，又转头继续看电视上的都市传说节目。终于解脱的龙彬握紧宝特瓶，回到自己房间，很气姊姊叫住他闲聊，害他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又擅自结束了话题，于是把气都出在抱枕上。

虽然他对姊姊说不知道，事实上茜宁在学校也非常活跃。

那女人淋漓尽致地运用自己的外貌和讨好人的技巧，藏起丑陋的内心，毫不在意自己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牺牲了什么人。尤其是她最近彷佛得到了神明不公平的眷顾，看起来比以往更快活，让龙彬非常不平衡。

他的另一个敌人后藤树里亚同样如常地活动，彷佛完全没把欺骗粉丝当成一回事。

那部影片出现后，她在观众面前犯下很多不像专业人士会有的失误，还是没让被洗脑的粉丝清醒过来。就算她在特典会时失魂落魄，唱歌时一再忘词，在粉丝的眼中仍然是值得喜爱的对象，搞得好像包括「rind0」在内的反对者才是错的，这令他非常气愤。

看到不对的事，难道不该直说吗？

就算再怎么气那些事，睡醒之后早晨还是会到来，每天定时响起的手机闹钟把龙彬从睡梦中叫醒了。

他像平时一样做好准备，前往学校。光是想像这一天要承受的压力，他就觉得双脚无力，即使如此，他在自己都没发现的状态下却变得比以前更有动力。自从他开始偷拍以来，他的心中多了一种和课业或社团截然不同的独特使命感。

才刚走进教室，一个从后面冲过来的男同学撞上了他，那人随口说句「啊，抱歉」，然后好像立刻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向全班宣布一则无聊的消息。

龙彬走到一如往常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桌子旁，随即把摄影机对准刚刚撞到他的男同学。他决定只要那人犯了任何失误，就要向全世界的人宣传。

有一群女生在教室的角落围成一圈，吱吱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把他听到的只字片语组合起来，似乎是在聊茜宁和就读于另一所学校的男友分手的事。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不过龙彬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男生可以摆脱茜宁的毒手，就默默地为他感到庆幸。

能听到茜宁的新资讯是很难得的。就算每天观察一个高中生，也不容易找到值得关注的话题。

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隔天以及再隔天，她都把变化带进了教室。某些变化除了有录影画面可以确认的龙彬之外或许根本没人发现。

某天茜宁不再戴她固定会戴的眼镜。

某天她很罕见地向老师顶嘴。

某天她没有认真听课，而是把漫画藏在桌底下偷看。

某天她跷掉本来做得很认真的打工。

某天她主动来找同班的儿时玩伴聊天。她提到了在那座城市的咖啡厅相遇的事，让龙彬非常紧张，但她似乎没发现他当天偷拍了她。好像只是闲着没事，突然想跟儿时玩伴聊几句，就过来找他说话，直到话题明确结束之前都没有离开。

这些都不像是龙彬至今观察到的她会做的事。

龙彬知道她的改变一定有原因，也看得出来她好像在找寻什么，不过他没兴趣调查原因，反正一定只是太无聊而一时兴起。

因此龙彬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不过就在他去电影院对树里亚发动制裁的前一天，有一个场面令他想起了茜宁的这些行为。

那天晚上，龙彬为了更容易发现树里亚的破绽而重看了一次《少女进行曲》电影原著，他的感想依然是故事肤浅、剧情老套，但他发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少女或许已经无法再和关系亲密的他拉近距离了。虽然她想要迈出脚步，纤细的手腕却被爱拉住。』

『会赞美这种遮蔽视线的装饰品的人从来都不是少女自己。即使拿掉了这个装饰品，她还是不会展露出真实的自我。』

『少女会如此执着于遵从别人的意思，是因为别人和她自己都太软弱了。』

『「我也有办法任性妄为！我也可以不谈任何重要的话题，只是静静看着喜欢的绘画！就算我继续保持现状，还是可以……」』

『彷佛爆发之前的时间会永远延续，抑郁不安的感觉徘徊不去。都是爱害的。少女直到今天的工作结束为止一直沉浸在半温不热的温度之中。』

『她向之前不曾注意过的邻居打了招呼。她试着和自己人生不需要的人相处，试着做了外在的她和内心的她都不会做的选择。』

这些描述有点像那家伙最近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龙彬似乎比较能接受他本来不喜欢的故事主角了。

想到了不可能像少女那样烦恼的儿时玩伴，让他的心里更不舒服，所以他放下了小说。

他不断想到睽违许久又和茜宁像朋友一样聊天的事。

龙彬提不起勇气承认，和他聊天是外在以及内心的她都不想做的事。

到了上映会当天，龙彬突然很紧张，他比手机闹钟订的时间早一个小时起床，多出来的时间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躺在被窝里，想着后藤树里亚的偶像生涯可能会在今天产生重大改变。她最近在社群网站上除了道早安之外什么都没写，龙彬自以为是地觉得她或许已经有预感了。

活动地点是在那座城市的大电影院。

他在上演前十五分钟到达，进入挤满人的电梯，到了要去的楼层，没有在餐饮区停留，直接去排队等待进场。

轮到龙彬时，他把从便利商店领到的门票交给工作人员，拿回撕掉一半的门票及一张问卷。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有问题想要问哪位偶像，可以写在问卷上，投入门边桌上的其中一个箱子，到时问题会从里面抽选。

龙彬本来很担心会采取举手发问的方式，听到这番说明终于放心了。在这安心感的保护下，他也觉得有些遗憾。

他密密麻麻地在问卷写下问题和自己的想法，为了维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他的遣辞用句礼貌到有些夸张。桌上放着七个箱子，分别贴了某位成员的名字，他走到标记着后藤树里亚的箱子前，把心中想法的结晶投入像存钱筒的洞里。问卷顺利地落下，让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有可能被抽到。

从敞开的门走进昏暗的放映厅，门票上写的座位离萤幕不远也不近，他乖乖地坐下，从包包里拿出瓶装茶喝了一口，然后含进一颗糖。此时广播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着：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电影《少女进行曲》上映会及Impatiens的座谈会和迷你演唱会，我是Impatiens的经纪人志野木，负责担任今天的广播员。』

「你好！」

观众席吵闹得不像平时的电影院，还有几个人大声向她打招呼。

Impatiens的粉丝都认识志野木这些工作人员，甚至连工作人员都有支持者。龙彬不知道其他的偶像团体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

龙彬对志野木这些工作人员的观感不太好。他看过团体成员去KTV的影片（大概是高槻朔奈拍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坐在一旁笑着，他就批评工作人员滥用职权，还说想玩友情游戏就该辞职才对，在网路上得到了若干共鸣。

经纪人志野木唠唠叨叨地说起迷你演唱会和座谈会是在电影上映结束后举行，可以中途离场但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就不能入场，迷你演唱会之间可以喊口号但是不能站起来观赏……诸如这些早已在Impatiens的官方网站上提过的事。

很遗憾，会认真看待这些提醒的人都已经读过活动页面的注意事项，再不然就是懂得看场合做事、不会任性妄为的人，但是有些观众在广播提醒时站起来和朋友互相喊话，还有人不断地跟同行者聊天，让龙彬非常不高兴。

在龙彬的心中，他对Impatiens经纪人的反感和对不守规矩的观众的鄙视并没有冲突。再加上谴责树里亚言行的虐待快感，他把这三种情绪都视为同样的正义感。

他带着一大堆情绪来到这个场地，但是没过多久其中一项就不需要了，因为所有观众的眼睛和耳朵都朝向了前方。

『接下来要宣布电影上映时的注意事项，请大家注意看萤幕。』

放映厅变得比先前更昏暗，窸窸窣窣的低语也逐渐沉寂，过了几秒后，萤幕上浮现一行「观赏电影礼仪讲座」。

熟悉的七个声音一起读出这行字。

观众之间发出轻微的欢呼声，画面随即转换，高槻朔奈出现。她独自一人坐在和龙彬等人一样的观众席的最前排，身上穿的不是舞台装，而是普通洋装，她从放在腿上的小包包里拿出手机，慢慢地朝前方举起。

这时打扮成上班族的后藤树里亚从萤幕之外走进来，拿起朔奈的手机。

朔奈一脸错愕，这时两人的动作停止，萤幕出现大大的「禁止摄影」字样，树里亚的声音说道：

『无论看见多么可爱的女孩，都不能拍照摄影喔。』

场内兴起一阵掌声和笑声，当然是为了称赞偶像们为了今天的活动特别拍了这支影片。这几秒的内容既符合朔奈的人设，又调侃了树里亚过去的事，逗乐了不少观众。

有些粉丝过了几秒才理解影片和掌声的意思，但龙彬立刻就看明白了，所以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笑。

影片无视这个高中男生的心情继续播放，刚才拿走手机的树里亚又从一旁走过来，坐在朔奈刚刚的位置上。她手上的手机发出来电铃声，她说了一句「是客户」，立刻拿起来接听，才刚讲了两三句，交野杜和子就从后方座位探出头来，指尖一挥，一阵光芒特效过后，树里亚手上的手机消失了。

『手机请切换成静音或关机！当然也不能讲电话！我是你们点的小仙女，请问送来的菜色没错吧？』

安静的放映厅里再次响起笑声。

接下来轮到其他成员上场，杜和子表演吃大餐来提醒观众禁止饮食，和歌山兰把桥本碧生跷起的腿放回原位，提醒她不要踢到前方或旁边的座位，每段戏码里都融入了成员们各自的人设，接着画面再次转换。

在同样的座位上，前排坐着三位成员，后排坐着四位成员。

『以上是Impatiens为大家讲解的礼仪讲座。接下来请大家和我们一起观赏电影，共同度过美好的一天！各位久等了，电影《少女进行曲》即将开始，请大家好好享受！』

朔奈代表全员说完这段问候，其他成员一起挥手，画面渐渐淡出。开演铃声在同一时间响起，没过多久，饰演少女的年轻女演员读起旁白，电影开始播映。

龙彬已经被自己的情绪淹没了，所有感官的注意力还来不及回到电影上。

他有些惊慌。他觉得刚才那段由朔奈和树里亚表演的礼仪讲座影片彷佛在指责他，现场观众的掌声和笑声也都是在嘲笑他。

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心中藏着这种想法。

龙彬无意识地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他习惯性地发动自我防卫机制。为了挥开这份惊慌，他把心虚的情绪扭曲成愤怒。

他认定她们是为了把偶像犯的错推到其他人身上才做了礼仪讲座影片，搞得好像问题都是出在偷拍者那一方。

其实他希望先暂时收起愤怒的情绪，专心看电影，免得浪费了门票的钱，但却迟迟无法摆脱这种状态。

这些愤怒的碎片直到片尾字幕出现时才开始消融，如同因融化而变得尖锐的糖果，依然在口中刺激着他的牙龈。

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名字随着字幕往上移，同时播放着树里亚作词的主题曲。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些动静。

穿黑衣的工作人员把七支麦克风架搬上舞台。

场内观众看到这一幕都开始躁动。这和龙彬一年前看的Impatiens演唱会一样，依照七位团员的风格，七支麦克风架各自添加了代表性装饰。

字幕里出现赞助厂商的名称时，七条人影从最前排旁边的专用通道现身了。虽然灯光很暗，但不用猜也知道那七个人是谁。

当导演的名字出现在字幕时，场内灯光逐次亮起。

彷佛在等待规规矩矩保持沉默的观众的眼睛适应光亮，才刚听过的曲子又从前奏开始播放。

龙彬许久没亲身感受树里亚的歌声、舞蹈动作、举止，今天一看明显比过去更有魄力、更加洗练。不只是树里亚，整个团体都进步了不少，但龙彬立刻反省了自己对她们的评价。

表演得多好都不重要，因为他要纠正的是树里亚的心态、立场和人格。

虽然龙彬如此说服自己，但他还是短暂地忘了口中那颗愤怒的糖果的味道。

演唱会共有五首歌，其中穿插了一些闲聊。后来龙彬在社群网站上得知这天的歌单里包含一年以上没唱过的歌，所以粉丝们都非常满足。

最后一首歌的尾奏结束后，在狭窄空间表演过歌舞的成员们在观众的掌声中离开舞台，接着工作人员把麦克风架搬走，在舞台右侧摆了几张椅子，左侧也摆了一张椅子和放着七个箱子的桌子。

龙彬感觉全身开始发烫。

「大家好！Impatiens的表演真是太精采了！」

趁着演唱的热度还没消退，一位女性拿着麦克风走上台，自称是电视台的主播，说完单位和姓名之后，她宣布自己会担任今天活动的主持人。

「我们再一次欢迎Impatiens出场！」

七位成员再次现身，现场响起盛大的掌声和欢呼，她们各自拿着麦克风，一起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龙彬紧张到不自觉地咽着口水，这时他大概也一起吞下了口中的愤怒。

或许他应该继续含着那颗愤怒的糖果，因为重新凝聚怒气还得耗费不少力气。

龙彬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他的包包挡住了准备离开的观众，看到别人不悦的表情，他赶紧把包包放到旁边的空位，等那几个人从他面前经过，他才站起来。

他独自伫立在放映厅的边缘，试图唤醒自己的情绪，直到听见工作人员对他说「请尽速离场」。

座谈会毫无波澜地顺利结束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树里亚当然没有遭到批评，也没有被问到答不出来，更没有说出让粉丝从梦中醒来的发言。

「Impatiens好像还没在电影院里举行过演唱会吧？朔奈小姐有什么感想？」

被主持人一问，朔奈兴奋地分享自己的感想，之后碧生也被问了相同的问题，她环视着观众席说：

「我在表演时就想问了，是不是有人今天第一次看我们表演？有吗？」

在她的询问下，只有三个人举手。龙彬没有亲自计算，他是看到碧生指着那些人才知道是三个人。

「第一次就参加这种活动？真的假的？太厉害了，真有挑战精神。」

讲话一向不客气的碧生也是龙彬批判的对象，不过他现在没有心力去关注主要目标以外的人。最年轻的成员饭冢爱唯无从得知他的心情，附和着碧生的话说：「我觉得有挑战精神是非常好的！」

接着主持人又问了她们刚才看电影的感想，以及关于主题曲作词的问题，至此座谈会终于进行到回答粉丝问题的单元。

「要从谁先开始呢？」

杜和子提议说「就依照相反的顺序吧」，意思是把她们平时自我介绍的顺序反过来，或许是为了把负责帮电影主题曲作词的树里亚排到后面。

主持人立刻走到写着「饭冢爱唯」的箱子前，摸索片刻，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唔，提问者没写名字。这位要问的是，电影里出现了一只黑猫，爱唯想要养怎样的宠物？如果有宠物会取什么名字？」

「原来粉丝发问这么平淡啊？」

「要问什么问题都没关系！我最近放假正好和朋友去了狗狗咖啡厅，所以我现在好想要养狗啊。碧生也很喜欢动物，她养的猫很可爱喔。」

「嗯，我家弹珠汽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不耐烦的情绪在龙彬全身上下奔腾，他真希望如碧生所说的无聊问题可以快点结束。他的心情当然没有被听见，主持人依然在问她们问题，其中没有任何一段话能让龙彬提起兴趣。

『除了Impatiens以外，碧生小姐还觉得哪些偶像唱歌唱得很好？』

『请麻希小姐分享一下最近学到的词汇之中最难的一个。』

『我因为崇拜杜和小姐而开始学小提琴，想请问有没有推荐的品牌？可以的话我也想买和杜和小姐一样的小提琴……』

『从队长的角度来看，其他成员们最像《少女进行曲》的哪个角色？』

她们的回答也被龙彬当成耳边风。

「有一个偶像团体我非常喜欢，虽然已经解散了……」

「这是在欺负我嘛！最难的词汇喔，分水岭吧？还是分水陵？啊，解释意思？人家又没有问到这个……」

「我自己用的是很昂贵的品牌，对于刚开始学习的人，我的建议是……」

「我也不确定像不像啦，但我觉得树里亚应该可以了解主角的心情，碧生大概像爱吧……」

只有朔奈的回答让他稍微竖起了耳朵，不过等到主持人向树里亚提问时，那些内容就立刻被他抛诸脑后。

「接下来是树里亚小姐。」

即使机率很低，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幸运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龙彬当然也不例外。

「这位提问者也没写名字。」

龙彬听到这句话时有点失望，但他立刻安慰自己说不可能这么幸运，第一轮就被抽到。

「恭喜你能帮电影主题曲作词！今后还有什么想尝试的新工作吗？」

「我想做的事很多，不过现在我想先把心力放在唱歌和舞蹈，此外还要提高敏锐度。」

树里亚可能发现自己严肃的发言让会场的气氛变得沉重了，所以挂着戒慎恐惧的神情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可以做些锻炼心志的事，像是坐在瀑布下冲水，或是跳伞之类的。而且要和其他成员一起去。」

「我才不要咧。」

公开表示过自己有惧高症的兰低声说道，但还是被麦克风传了出去，惹得观众一阵哄笑。

「还有，Impatiens有很多好听的歌，所以我希望世界各地的人就算不懂日文也来听听看。」

「这是要扩展外国市场的意思吗？」

粉丝们纷纷鼓噪。龙彬当然不会表现出平时在网路上的那种态度。

「为此我想先好好磨练自己。若是搭飞机的话，兰也可以在天上飞了。」

在这一段流畅得像是事先排练过的对话之中，树里亚并没有展现出龙彬期待的真实。之后兰接着树里亚的话题，提到她们搭飞机去冲绳开演唱会时在飞机上发生的小插曲，也没有任何亮点。

借着飞机的事平顺地把话题转到兰身上之后，她也回答了主持人念出的问题，然后简单地聊了几句话。

之后的发展对龙彬来说是大出意料，对其他绝大多数的观众来说却没啥大不了的。

「很遗憾，因为时间的缘故，回答问题的单元只能到此为止。最后再提醒一次，请大家踊跃回馈对这次活动的感想。」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龙彬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接着卷起漩涡。

都还没提到关键之处，也没说到任何重要的话。

树里亚只是维持着以往的人设，根本没有认真面对他。

在他茫然若失的时候，活动很快地进行到终点，龙彬被内心和外在环境的奔流所席卷，直到活动结束后，他依然动弹不得。

观众纷纷离场，他却呆立在大厅，试图唤出某些情绪。如果轻易地接受毫无收获的事实，他这几周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必须帮自己找理由，必须借着对树里亚和这次活动的愤怒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愤怒的糖果已经吞下去了，所以他得重新酝酿，在脑中回想值得愤怒的事物。

仔细想想，提问的单元所选出的问题好像都是用来强调每位成员的人设。

如果真是这样，主持人念出来的问题或许都是制作单位事先准备好的，叫观众写问卷提问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成员们在回答问题时的反应都很快，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尤其是树里亚的部分，从她提到跳伞到兰聊起飞机上小插曲的过程简直流畅到不像是当场想出来的。

也就是说，她们这些人一点都不诚实，连这种活动都要欺骗粉丝，掩盖真相，只表现出对自己有利的面向。

龙彬的结论像是从联想游戏得出的结果，他却坚信这就是事实。

他没有发现涌出怒气其实让自己感到了安心，只觉得再待下去也没用，好不容易把黏在地毯上的脚抬起来。

「喂！喂！」

在这种场合偷拍太危险，所以他今天没有录影，但还是录了音。他正在跃跃欲试地想着要怎么编辑这段录音档时……

「喂！糸林茜宁的儿时玩伴！」

他没有转头去看说话的人。

可是那人挡住了他的路。

看到前方地上那双红色的靴子，龙彬吓得浑身一颤。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哪个人会穿这么花俏的靴子，但是回想起一秒前听到的声音，确实有些耳熟。

龙彬抬头一看。

那位漂亮到令人吃惊的男人满不在乎地抬手说了声「嗨」，一副像是老朋友的态度。

他说不出话，但对方强硬的视线逼得他无法逃避。这点也令他很不爽。

「原来你喜欢Impatiens啊？我叫你是为了问你一些事，我今天只是碰巧遇见你，没有打算警告你啦。」

听到这一句话，龙彬因上次那件事而埋在心底的压力又重新浮现。

他非常后悔，就算要发呆也该等到离开电影院再来发呆。

如果他一直维持心中的怒气，就不会被这个人撞见了。

宇川逢

糸林茜宁本来经常传些没意义的讯息给他，但是从那天以来都没再传过。

毕竟每个人的生理时钟都不同，而且她若是对宇川逢这个朋友厌腻了，他也会尊重她的想法。

可是逢很在意，茜宁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就是他谈到被她当成人生准则的小说那天。是不是他说的什么话伤害到她了？

虽然茜宁没有表现出受伤的样子，但她或许只是藏得很好。

她也可能只是想要静静地思考某些事，所以逢并没有主动联络她，但他还是很在意这个情况。

对逢而言，这时遇见那个人就像遇见了及时雨。

这天不用上班，他特地打扮得比较朴素，前往那个熟悉的城市。为了避免让舞台上的人在表演时分心，只有会被座椅遮住的鞋子穿得比较华丽。

至于脸的部分，他还戴了平时不会戴的眼镜。这是为了慎重起见，免得看过那部影片的人发现他就是里面那个人。

不过影片里的他头发比现在短，打扮也很简单，因为当时是夏季，他只穿了T恤和牛仔裤，而且拍到他的时间很短，如果没有按下暂停仔细看，不太可能认出他，所以他戴眼镜只是戴安心的。

在便利商店领到的门票写的是后排靠中央的位置。他没有把用来提问的问卷放在心上，坐下之后就心无旁骛地等着电影开始。

电影内容不像茜宁对他描述的样子，比较符合他自己对《少女进行曲》的印象。

电影里的爱是女性，她和少女之间似乎有着恋爱关系。要说他跟爱有哪里相似，大概只有一脸厌烦地吸菸的动作吧（小说里也没有明确写出香菸一词，只写了「吸」字），但符合这一点的人多的是。

此外，他在读小说和看电影时都有同样的感觉，他不觉得故事主角像茜宁，反而比较像后藤树里亚。当然，这两位朋友在逢的眼里都不是爱说谎的坏人，他只是觉得拥有表里两张面孔的少女和身为偶像的树里亚有一种类似的氛围。

树里亚在今天的演唱会和座谈会似乎格外卖力，大概是想为前阵子的频频失误雪耻吧。逢身为朋友，当然很想支持她的斗志，但他又觉得她并不需要这么逞强，维持自己原本的步调或许更能让粉丝开心。

活动结束后，逢不急着走，所以悠哉地等同一排的观众都走光了才起身离开。

看到贩卖餐饮的大厅挤满观众，他突然想到「不知道茜宁是不是也来了」，不抱期待地随便四处张望。

结果他没有看到茜宁，反而看到她的儿时玩伴，也就是上次偷拍她的少年。

「你现在有空吗？」

「没有……」

少年战战兢兢地回答，转开了目光。逢本来在想如果他有空就请他喝杯咖啡，既然他说没空，逢就简单地问道：

「糸林茜宁过得好吗？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很普通啊。」

「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逢觉得就算少年把这些对话告诉茜宁也没关系。

他只是想关心茜宁的情况，并不是想背着她偷偷打听什么。

「听说她跟男友分手了。」

「喔？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只是听到同学在聊……」

逢可以想像茜宁用生气或难过、又或许是开玩笑的语气在教室里和朋友大谈和男友分手一事的模样。他也知道，失恋对高中生来说绝对足以成为短期失联的理由。

「除此之外，不知道她是被什么附身了……」

虽然逢没有追问，少年却主动补充了更多资讯。

逢知道少年想要掌握对话的主导权，以免被大人牵着鼻子走。他对这种心情感到很怀念，默默地听着对方说话。

「最近她突然不戴眼镜了，开始跟老师顶嘴，打工也跷掉了，甚至会去找她平时看不起的同学说话。」

最后一句的语气特别重，听得出来那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事。逢可以理解，少年的那句话是在炫耀自己的优势，强调他不只知道他们共通的朋友茜宁的优点，也知道她的缺点，或许也隐含着想让逢远离茜宁的占有欲。

「喔？这样啊。」

逢没办法光凭刚刚得到的资讯了解朋友的性格。

「我要走了……」

逢转开视线陷入沉思时，少年一脸不悦地说道，随即从他的身边走掉。逢回头望去，虽然知道他不想听，还是说了一句：

「谢谢，请你跟她好好相处唷。」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逢也不期待他回应，又自顾自地陷入思索。

他在意的是少年刚刚说的那句「不知道她是被什么附身了」。

少年说出那句话想必没有深刻的涵义，逢却因此想到另一个方向。

说不定茜宁不再戴眼镜等等行为也是在模仿《少女进行曲》。

不过，在他读过的小说里，以及他刚刚看过的电影里都没有这个情节。

「这是怎么回事……」

逢喃喃说道，几秒之后他就放弃了，因为就算想出答案，他也不可能向或许正因失恋而消沉的茜宁求证，所以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再说，逢无论听到朋友说什么都会相信。

「那么下次就用我们真正的身份相见吧。」

那天分开时，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后藤树里亚

她做到最好了。至少没有犯下任何失误。

树里亚为这场活动拼了命。即使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她还是针对只有五首歌的这场演唱会努力自我锻炼，请讲师和其他成员陪她进行比平时更密集的歌唱及舞蹈练习，事后还单独留在练舞室，连指尖的动作和眼神都要仔细地排练过。这是为了不再像上次那样失误，也是为了抹消对她的人设没有帮助的状况和形象。

她努力了好几个星期，但是粉丝要等到演唱会当天才能直接从她的表演接收到这桩人设。

偶像后藤树里亚的个性不会主动提起自己做过多少练习、工作有多辛苦。

她的方法是透过其他成员间接地传达给粉丝。

譬如说，有时她会叫兰在自拍时把她在后面一脸严肃写歌词的样子拍进去，有时会请朔奈用相机录下她没注意到有人偷拍、专心一致地练舞的模样。

树里亚觉得有人适合主动展现努力，有人不适合。朔奈和麻希自豪地展现她们努力的模样，看起来是再自然不过的自我宣传，但是树里亚得（故意）被人发现专心努力的模样，才能展现出自己的热情和愚直而不显突兀。

有很多人讨厌不纯粹的东西。

既然如此，树里亚就得选择有效的方法来建构人设，虽然这不是最完美的方法。

她在社群网站上减少问候以外的发言，直接向粉丝展现出自己为了演出而无暇分心。粉丝的留言渐渐不再提起上次那部影片的事，她每天早上在Twitter问候粉丝都能得到他们的赞美和慰劳，也促使粉丝更加期待下次的演出。

也是因为这样，树里亚其实不太喜欢在电影上映会播放的礼仪讲座影片。

她觉得没必要再提起过往的事，但这不只是为了炒话题，也是主办单位的意思，所以她只好同意。从结果来看，影片确实炒热了活动的气氛，所以树里亚即使有些排斥，还是可以接受。

至于演唱会的部分，这几周的努力有了成果，她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完成了整场表演，歌声和肢体动作都在有限的环境中发挥出最大的表现。

座谈会的时候，她紧张万分地等着，不知会被问到什么题目。

不过主持人选的问题比她想得更保守，她一拉开脑中的抽屉就能立刻找到答案，只要把表现自己积极进取的味道加进来，话语就滔滔不绝地从口中涌出。

电影院的休息室有使用限制时间，所以表演结束后，Impatiens的成员和工作人员换好衣服、收好东西就尽快离开，搭专用电梯到一楼，七人坐进停在路边的丰田Hiace厢型车。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同一座城市的练舞室，几分钟后到达大楼，搭电梯上楼，进入有大镜子的房间，各自放下包包。在此期间，经纪人和其他工作人员也搭另一辆车来了。

像平常一样，七位成员坐在地上围成一圈，其他大人在一旁或坐或站。碧生第一个举手说：

「树里，你会不会太拼命了啊？」

树里亚突然被点名，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唔……如果树里最佳状态的斗志是十分的话，之前失误很多的那次是八分，今天则是十二分吧。我今天的感想只有这样。啊，对了，杜和子的小提琴有多贵啊？」

「你关心的竟然是那件事？我习惯用的那一把价格是八位数。」

有好几个站在旁边的大人笑了出来，除了杜和子本人和树里亚之外的成员都发出惊呼。

「你的财力简直比得上老爷爷老奶奶耶。不说这个了，我也觉得树里亚比平时更卖力，不过这样还不至于脱离树里亚的风格啦。」

「是啊，树里亚以前有段时间也很拼命，所以今天的表演还是属于树里亚的风格。你是刻意这样表现的吗？」

树里亚不确定该怎么回答，不过在这种时候辩解除了自保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摇头说：

「不是刻意的。我确实比平时更卖力，但我的目标本来是碧生说的最佳状态。」

「我想也是。这只是我的感觉啦，唔……如果表达得不清楚那我很抱歉。这样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树里已经达到极限了？」

「有一点。」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想，原来杜和子也是，而且只有在舞台上。」

碧生望向还没开口的其他成员和工作人员，征求他们的看法。

她不是在苛责树里亚，每次Impatiens演唱会结束后，成员们和工作人员都会一起开检讨会，直言不讳地分享自己注意到的事。

碧生和杜和子以外的成员也发表了各自的感想。

「虽然有些卖力过头，但我觉得不会造成负面影响。毕竟有上次那件事，树里在今天的演唱会比平时更努力一点也不错啊。」朔奈说道。

「我也这么想。今天来的多半是老粉丝，大家应该都觉得很正常吧。」兰说道。

「越想表现完美反而达不到最佳状态，这力道还真难调整呢。」麻希说道。

「看到树里那么卖力，我也觉得自己一定不能输。」爱唯说道。

在今天上映会前担任广播员、演唱会时在观众席最后排观赏的经纪人志野木也举手说：

「从观众席也看得出来树里每个举手投足都做得非常到位，可是，真的像朔奈所说没有负面影响吗？那些负面的东西会不会透过树里的心情传达给观众呢？」

这个指责确实令她无法辩解。

「这是第一次让全体成员坐下的演出，所以我也说不准，总之观众不像上次那样一直在窃窃私语。」

依照灯光的设置，在一般尺寸的放映厅里，就算是开车时必须戴眼镜的树里亚也能看到最后一排的观众。虽然她没办法记得所有人，但在特典会见过很多次的粉丝她在演唱会上都能立刻认出来。她看到的粉丝脸上的表情都很愉快。

「常来的粉丝都很尽兴，我看了非常开心，不过我也担心可能有一些人和碧生有相同的感觉。我希望让粉丝看到我的卖力，但不希望显示出自己的极限。」

她的前半句完全是真心话，后半句只有一半是真心的。

就算碧生说的是事实，只要观众的眼睛清楚地看见后藤树里亚，那她今天的做法就没有错。

依照树里亚自己的想法，就算她今天的演唱会真的卖力过头，她还是想要凸显自己。

因为上次演唱会之后的这几周间，她一直觉得自己若再后退一步就会摔下谷底。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了，碧生，你是不是弄错了曲目的顺序啊？」

朔奈这一句话把检讨会的矛头从树里亚的身上拉开了。

「还是被发现了！没有及时纠正真是抱歉。」

碧生借着仰天长叹的反作用力低头鞠躬，然后听着工作人员的指导。虽然碧生的个性桀骜不驯，但她还是愿意接受帮助她改进舞台表演的意见。

接着又有两三位工作人员对舞蹈细节提出批评，检讨会就结束了。

所有成员接下来都没有其他工作，所以大家一起拍摄以前举行过的大老二扑克牌大赛影片做为粉丝福利，最后输掉的兰还得接受惩罚，她被迫用不同于平时的可爱风格自我介绍，羞耻到蹲在镜头前。

没事的人这时可以先回家了，碧生和杜和子最早离开，树里亚向经纪人要了今天座谈会收集到的问卷。原本问卷这种东西都是事后再和粉丝信件一起寄给她。

「比较不好的内容，我已经挑出来了。」

「也一起给我吧。」

树里亚把那几张恶意和失礼放在折起来的问卷上。

工作人员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树里亚读起了剩下的问卷。

为了不妨碍到别人，她坐在角落翻着那些纸张，很多问卷里除了提问之外还写了给她的鼓励和关怀，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有些人还画了她的脸，看得树里亚眉开眼笑。这些问卷都没有提及树里亚偶像之外的部分，让她深深觉得这几周的努力有了回报。

接着她又读起经纪人事先挑出来的那几张。树里亚没有看那些人的笔名，因为黑粉和失礼的人在各方面都很失礼，她并不想在这些人的身上耗费太多心神。树里亚之所以一并讨来这几张问卷，是因为想要知道她的人设在讨厌树里亚的人们眼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几张的内容和她猜得差不多，让她觉得很没意思，这时旁边传来快门的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朔奈正拿着手机拍她。

「我想拍下偶像认真看待粉丝的一幕。」

「我正在看对我充满敌意的意见呢。」

「那些也是粉丝，只是心态不太正确。」

刚才朔奈在跟工作人员聊天，现在树里亚跟她一起走出练舞室。

「最近碧绿杜鹃上传了新影片喔。」

前往车站的途中，朔奈说道。

碧绿杜鹃是碧生和杜和子组成的音乐团体，目前主要的活动是上传翻唱影片，只有在后援会的非公开活动以小单元的方式做过现场表演，但她们还是希望将来能发行唱片以及举办个人演唱会。

「兰一到明年就要拍泳装写真集了。」

「我们家的大人就是喜欢在寒冷的季节折腾我们。」

树里亚开玩笑地说道，其实她觉得不论是在什么季节，能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方式展现兰的美丽身段，对她本人和团体来说都是幸福的事。

没聊到的其他成员也都发展得很好，麻希最近敲定了要为一部戏剧风格的MV当女主角，爱唯则是受邀参加一个以运动少年少女为主题的电视节目。

Impatiens的每个成员都渐渐走上了能发挥各自特色的道路，让团体的触角越伸越宽。

树里亚也希望能把自己的特色发挥到极致。

希望能建构出与众不同的人设，持续向前迈进。

而这个人设不需要她身上不属于Impatiens后藤树里亚的部分。

「掰啦，我的偶像。」

「什么嘛。掰啦。」

和朔奈分开后，树里亚搭上回家的电车，一边滑起手机。

她很久没在Twitter写问候以外的话了。

虽说发挥自己的特色等于表彰自我，但她觉得针对今天的演唱会可说是相得益彰，所以很想展现给大家看。

『今天没有失误，让大家看到了我全力以赴的模样。果然还是这样的我比较帅。以后也要继续进步。』

树里亚把这句话加上在电影院门口自拍的照片，传到Twitter上，没有看粉丝的反应，很快就下了电车。

她先绕去超市买东西，回家之后就开始处理晚餐之类的杂事，结束之后，她坐在自己房间角落的床上，再次打开社群网站。Impatiens的官方Twitter和Instagram已经上传了担任广播员的经纪人和成员们的照片。

树里亚又去看自己的留言得到了什么回应。

她通常不会在社群网站回覆粉丝的留言，因为她觉得表演者和观众并不是站在对等的立场。这并不代表她看不起喜欢音乐或偶像文化的粉丝，而是知道如果把偶像和粉丝放在同样的位置，等于破坏了这种奠基于双方特殊关系的游戏。她当上偶像之后，心里一直谨记着自己是粉丝的目光焦点所在，还会刻意站在较高的地方好让他们能清楚看见。有些不理解这种游戏的人看到树里亚的行为还会尖酸地讽刺她，但大部分粉丝都是在具备这种共识的前提下和她建立关系的。

即使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已经和树里亚建立关系的粉丝今天依然踊跃地跑来留言。其中大部分都是赞美、共鸣、加油等等的意见，有些人则是哀叹不能来参加今天的演唱会，但树里亚知道那是出自他们的期待，还是用温暖的心情接受了他们的难过。

或许有人以为偶像没有回应就代表没在看粉丝的留言。

或许有人会因为偶像不回应而安心，觉得可以轻松表达自己对偶像的喜欢而无后顾之忧。

至少树里亚一向认真看待粉丝的留言，也会在私底下默默品尝他们的喜悦。粉丝用手机或电脑输入文字送出的对象毫无疑问是活生生的树里亚。

所以她有时也会受伤。

有时也会鬼迷心窍。

『请不要抹消那件事。』

有粉丝写了这句话。

『请恕我冒昧。虽然树里亚不喜欢上一次演出，但我当时非常感动，看着树里亚鼓起勇气在眼前唱歌跳舞的模样，我觉得自己铁定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这样说或许很任性，但我希望树里亚不要把上次说成失败，不要抹消那一次的表演。』

百来字的心底话。

树里亚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仔细一看，其他粉丝也纷纷对这句留言做出了反应。

按赞和转推的数量每一秒都在增加，回覆之中充满了对这位粉丝勇敢建议的评论和由衷赞同的声音，虽然其中也有批评，但他们都是以各自的方式支持树里亚。她知道，这些等于是粉丝的间接意见。

树里亚慌乱不已，一条条地读过去。转推依然持续地增加。

『我可以理解（流泪的表情符号），我当时也在场。』

『虽然有很多反对意见，但我还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没事的，那次表演不会被抹消的。希望树里亚能看到这些话。』

『我对最近的树里亚也充满了问号。（想事情的表情符号）』

『树里也没有那个意思吧。』

『包括那部影片，希望帅气的树里可以带着所有的面相和粉丝一起走下去。』

『我喜欢树里，但我这次同意这个意见。』

『没必要谈自己的事吧（打哈欠的表情符号）』

『虽然树里亚说不需要过往，但过往的树里亚也有粉丝啊。』

『我去看了今天的演唱会，和上次的表演一样精采！有些部分感觉只有专业的才会懂。』

『树里亚又不是拼纪录的运动员，而是拥有粉丝的偶像啊。』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彷佛没有察觉到树里亚的困惑，那些留言持续地涌来。她试着搜寻，引用那位粉丝传给树里亚的意见的留言陆续出现，其中也夹杂了对今天演唱会的感想。

她又换其他关键字去搜寻，全神贯注地打字。那一波波的话语既缓慢而确切地偏离了她本来期望的方向。

树里亚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今天的演唱会上了。

为了消除她没没无名时期的青涩、消除她在上次演唱会差劲到让粉丝紧张的表现、消除阻碍她建构人设的因素，她极力地渴望进步，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她为了演唱会做的所有努力，在社群网站上的所有留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她意识到背后空荡荡的空间。

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谷底正在等着她。

社群网站上的粉丝留言把清楚可见的失败摆在她的面前，比碧生指出的毛病更加清晰。

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的树里亚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本来以为新增人设一定会有帮助，直到现在她仍如此相信。

粉丝不也是这样一路陪她走过来的吗？

她想告诉他们。想要告诉叫她珍惜过去、叫她回首从前的粉丝们。

就是因为抹消了过去，她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跟上次演唱会的树里亚，或是那部影片里的树里亚，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笑脸符号）』

树里亚努力撑住，不让自己掉下悬崖，死命地抓住这条像是最后一击的留言。

然后猛然推开。

『如果我现在放弃偶像一职，要当朋友什么的都行。』

引言回覆之后，她把手机丢在床上，然后趴在枕头上，几分钟后才清醒过来，赶紧删掉，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搜寻了一下，想看看这条留言有没有引起关注，结果发现截图早已散播得到处都是。

无论是过去或未来，能推动树里亚的都不是敌视她的人，而是一直陪她建构人设的粉丝。

她亲手写出的字句伤害了喜欢她的人们，这件事实把树里亚猛然一推。

在坠落谷底的途中，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始终没搞清楚当他向她道别时她心中的情绪是什么。

那是对自己没选择的另一条路的不舍。

一周后，Impatiens在那座城市举行最后一场演唱会。

到了开演时间，后藤树里亚却没有现身。

关口美优

美优非常在意好友糸林茜宁最近的改变。

前阵子她们才一起去买了冬季的帽子，所以她有点落寞，心想为何茜宁不找自己商量。不过好友的改变多半不是出自正面的理由，所以她又换了个想法。

美优以前见过茜宁的前男友菊池晋，因为他来参加她们高中的校庆园游会。

第一次见面时，美优只觉得他太白皙，看起来不太健康，而且出奇地俊美。说这种话对好友很失礼，但她一见到他就觉得「好像很容易出轨」，可能也是因为早就听说他有在玩乐团吧。

根据后来的观察，美优的预感并没有成真。茜宁夸过男友是个正经的人，而他们分手的理由似乎只是因为一些小吵架。美优从好友的语气听得出她有些遗憾，所以觉得她可能是因为懊悔才想要改变自己的行为，这确实很符合茜宁的风格。

在美优的眼中，茜宁这个朋友的节奏和波长都和她非常合得来。除了对话节奏以外，想吃甜点的时机、毫无理由想要出门的频率、上学和打工之间的空档如何安排，这些地方都和她极为相似。

朋友和情侣都一样，无论对方再怎么正经、再怎么温柔，若是契合度不够，就很难维持下去，从茜宁和晋分手的事也能明白这一点。美优一直在找机会，希望和朋友契合度极高的自己能帮想要改变的朋友打气。

遗憾的是她的想像力不足，至今还想不出鼓励朋友的方法，不禁对自己感到不耐。

不过，没必要着急。

几天后她就会知道了。

某天午休时间，美优去教职员室拿第五堂课要用的数学讲义，正巧茜宁也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茜宁从教职员室另一端望向美优，用手势和口型表示自己忘记拿第六堂课的讲义了。

美优拿到讲义后，在教职员室外面等茜宁，漫不经心地望着贴在走廊墙上的鼓励留学海报和学长姊大学考试的成绩，看着看着，茜宁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

「你对留学有兴趣吗？」

被她这么一问，美优摇头说：

「我英文太差了。林呢？想要留学吗？」

「有点兴趣，感觉可以改变人生。」

机会来了。

美优询问茜宁最近过得怎样，但是茜宁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

「如果我去了其他地方，你会等我回来吗？」

听到茜宁的问题，美优毫不犹豫地点头。

「嗯。」

她没有深入思考茜宁这样问的用意，而是单纯地照着自己的感觉点头，茜宁却露出一副像是得到夸奖的表情。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她碰巧撞上了茜宁想得到赞同的时机吧。

「不过林要是走了，我会很无聊的。」

「我也会无聊的。还是别留学了。」

和心意相通的朋友一起欢笑真是太开心了。

「林，找个你不用打工的日子，再一起去吃可丽饼吧。我请你。」

「喔？你在担心我啊？」

「被你发现啦？」

「嗯，很明显啊。谢谢，我很高兴你鼓励我，而且我也一直在想你上次吃的可丽饼好像很好吃呢。」

美优发现，她们两人做为朋友的节奏和波长确实很契合。

她们迟早会成为对彼此无所不知的密友。

能让自己最喜欢的茜宁稍微打起精神，美优非常地开心。

宇川逢

他每次发表对演唱会的感想，都会收到回音，这次却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消息。

对方毕竟是个大忙人，就算没在忙，逢也不会因为人家不回覆而生气，可是这种状况很罕见，所以他还是有些在意。

轮流发言的讯息往来是他和现在身为朋友的后藤树里亚唯一的联络方式，如果对方决定永远不再回他讯息，他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认朋友的安危。

逢没有继续探究，是因为相信朋友，也是因为现在的他除了演唱会感想之外就想不出其他能说的话了。

不过糸林茜宁倒是又像以前那样传讯息给他了，彷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告诉她自己去参加上映会，看了《少女进行曲》的改编电影，但是没有说出他遇见她的儿时玩伴。

『真羡慕你能去看Impatiens的演唱会，但是电影就不必了。（女孩在脸前比出打叉的图片）（笑脸符号）』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茜宁不再主动扩展话题了。逢不以为意，心想她或许只是还没脱离压力大的时期。

接下来的几天，逢的生活和平时一样平凡无奇。

一样去工作，一样熟稔地处理业务。

关于他跟茜宁说过自己正在学习的音控，他跟从的专业人士也一样严格地教导他。

下班后，他一样和藤野那票相处融洽的同事聊天，一样在接近停驶的时间点搭上电车。

放假的时候，他约了许久没见面的女性朋友，一起吃晚餐，一起喝酒。

在那之后，双方都很轻率地发生了关系。

早上回到家，他和刚醒来的室友打过照面，去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又前往那座城市。

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他觉得没必要特地跟朋友提起。

因为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也没有需要解释的地方，所以茜宁等人当然无从得知。

如果他真的像茜宁所说是书中的人物，一定不可能过着这么普通的生活。说不定书中也会写到他深夜里在厨房抽风机下默默抽菸的场景，但他无法理解这种内容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回家以后，逢和平时一样在抽风机下抽菸，突然想起好一阵子没见面的茜宁和《少女进行曲》的事。只要想到她，他就会跟着想起那本小说。

他一个人默默地微笑着。

拖着疲惫的身躯，发出叹息时，他觉得会想起朋友的自己真是幸福。

她也差不多该恢复了吧？他一边掸落菸灰一边想着。想着她和他自己的关系，也想着少女和爱的关系。

在恍惚之中，脑海里的各种画面和记忆渐渐重叠，然后他发现一件没办法称为发现的事。

抽菸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书中每次出现爱抽菸的场景都是因为某些契机，或是有重要的事件，显然不像逢这样烟瘾很大，只是为了欲望而抽菸。至于服装的方面，书里没有详细的描写，至少看得出来不是长袖T恤配宽管裤这么随便的穿着。

如果茜宁看到他穿成这样，也会说他很像爱吗？

茜宁对于书中人物服装外貌的想像和他截然不同，和电影制作方的看法也不同。

逢曾经上网搜寻原著书迷对电影的感想，因为他想了解朋友的解释。

结果他发现，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但大部分书迷还是认为改编电影的选角和造型很符合原著。也就是说，这部电影虽不符合茜宁的想像，却得到了大众的赞赏。

逢自己在看电影时，很直接地感觉这些人物比小说里描写得更加装模作样，不过还是比茜宁想像的人物，也就是和逢相似的那种形象，更容易令人接受。

茜宁知道自己的看法和绝大多数的人不一样吗？

「逢，小命传讯息给你喔。」

客厅有人喊道，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放在菸灰缸上，默默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在喝发泡酒※的朝阳把手机递给他。

注15：麦芽成分较少的啤酒，味道较清淡，酒税比一般啤酒低。

「你叫小命再来玩嘛。」

「你一喝醉就咬人家的手臂，她才不敢来咧。」

逢接过手机，又回到菸灰缸旁。

藤野传来讯息是要邀他明天一起喝酒。

『明天有空吗？我老家寄来品质很好的肉（肉骨头的符号），想吃的话就带酒过来。（酒瓶的符号）。』

他还来不及回覆，藤野又传来另一句。

『我刚从Twitter上看到，明天有Impatiens的演唱会。结束后再来也行，我会留一些肉给你的，总之带酒过来。（啤酒的符号）』

藤野唠叨又体贴的语气让逢露出了笑容。如果藤野得知朋友失恋了，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拼命传讯息给人家吧。

他叼起了放在菸灰缸上的香菸。

如同藤野所说，明天就是Impatiens在那座城市举行演唱会的日子。

对树里亚她们来说，那是今年最后一场个人演唱会。正好逢工作的Live House这天休假，藤野猜他会去看演唱会也很合理。

不过逢没有明天演唱会的门票。

其实有个在服饰业上班的朋友请他明天去当临时模特儿，可是昨天突然取消工作。

明天演唱会的门票在开卖当天就卖完了，而且还有线上直播，逢本来想在家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的，所以收到朋友的邀约让他非常开心。

逢准备简洁地回覆「我可以一边吃肉一边看演唱会直播」。

此时手机萤幕显示来电。

逢正在打字的拇指停了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两三次。

然后他吸入一口烟，吐出来，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然后才接听。

他把手机贴在耳上，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逢？』

「嗯。」

开口的同时，他的脖子不禁跟着转动。

『突然打给你真抱歉，我有事想要问你。』

「怎么了？」

逢不会说谎，不会心口不一。他觉得顺心而活才是最美的。

这句「怎么了？」听起来也像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而他对此也有自觉。

在这短暂的空白之中，抽风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逢。』

「嗯。」

『你还留着我以前的衣服吗？』

后来他们只讲了几句话。

他没有多问，简单答应之后就挂断电话。

然后把现在的地址传给对方。

他把手机放在眼前的流理台上，抽完了整根菸。

本来想再抽一根，不过这样好像是她造成的，所以还是作罢。

他走到客厅，必须先跟室友说一声。

「明天会有人来。」

「啊？小命要来吗？太好了，我没有吓到她。」

朝阳以为自己欣赏的女生要来访，愉快地喝起酒，但她搞错了。

「不是。」

「嗯？那是谁要来？」

逢说话难得这么吞吞吐吐，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些慌乱。

「后藤树里亚。」

朝阳可能正准备睡觉，身上穿的是睡衣，逢默默地看着她把酒喷在自己的睡衣上。

「为什么她又突然来找你啦？」

被朝阳这么一问，逢什么都答不出来。

朝阳直到睡前都还在考虑要不要请假，最后她自己想开了，说道「既然是对方主动联络，或许还有机会见到」，还是乖乖地去上班了。

平时不会目送室友出门工作的逢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被一些细微的声音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他努力像平时一样生活，不知不觉间太阳下沉了，相约的时间逐渐逼近。约好的时间过了两分钟后，逢心想树里亚可能还在犹豫不决，又觉得自己只是在乱猜。

门铃响起，对讲机的萤幕上出现了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他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开门。

「突然跑来真是抱歉。」

和逢预测的不一样，树里亚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

他把树里亚请进屋内，关上门，走上楼梯，带她到二楼那间做为衣帽间的房间。

「你的室友还在上班？」

「嗯，她叫朝阳，你还记得吧？」

「当然，一起喝酒的时候她一直在摸我的手臂。」

「那家伙现在还是这副德行。」

「你也是一点都没变呢。」

「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逢坦白地回答，树里亚露出含糊的笑容。

她在舞台上、在接受采访时都不会露出这种不清不楚的表情，让逢觉得相隔许久又清楚看到了树里亚的面容。

走进房间，树里亚顿时发出惊呼。

他解释了这个房间的由来，就像他以前对茜宁描述过的那样，然后把树里亚要求的衣服摆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逢从以前的住处搬过来时一起带来的，虽然没人穿，但是都保存得很好。除此之外，还多加了一些树里亚以前喜欢的风格、符合她尺寸的衣服。

「不是全都保持原样，有一些被朝阳拿去穿过，也洗过了。」

「太好了，我得向你道谢。」

「朝阳的鞋子你应该能穿，等一下再拿给你看。」

「谢谢，有劳你这么费心。」

「没什么，只是帮朋友一点小忙。」

「嗯。」

「……那你就在这里换衣服吧。我去一楼抽菸，需要什么再跟我说。」

再次得到树里亚的感谢之后，逢就下楼了。如前所述，他拿起了放在客厅桌上的烟盒。

今天天气很好，对这个季节而言算是很热了，所以他打开窗户，盘腿坐在地上，一边看着狭窄的院子一边朝天吐烟。

这间独栋的租赁房子是朝阳找到的，因为他们两人都抽菸，所以朝阳特地选了窗户和邻居隔得很远的房屋。逢每每想到就会称赞她办事周到。

抽完第一根菸，树里亚还没下来。他关上窗，站起来，用热水壶煮开水，泡了即溶咖啡。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稀薄的咖啡，一边用手机看社群网站。他很想知道事务所现在的情况如何，但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大概还抱着一丝希望，期待她能赶上吧。毕竟跟此事无关的逢多少也是这么期待的，事务所就更不用说了。

马克杯里的咖啡喝到一半时，他听见了脚步声。楼梯传来的轧轧声逐渐靠近，念人怀念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如何？」

树里亚腼腆地笑着，她的下半身穿着酒红色迷你裙，上半身是宽宽大大的黑色毛衣，外面还加了一件秀气的白色外套，头上戴着乳白色贝雷帽，黑丝袜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丹尼数※大约六十吧。

注16：细度单位，九千公尺长的纤维净重一公克即为一丹尼。六十丹尼的黑丝袜厚度偏厚，颜色比较深。

「很好看。」

「太好了。」

「对了，你平时还是会戴眼镜啊？」

逢指着树里亚脸上的细框眼镜说道，她摇头回答：

「不戴也没有影响，所以我平时都不戴眼镜，也不戴隐形眼镜。隔了这么久再戴眼镜，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那干脆不要戴啊。」

「总觉得戴眼镜比较像原本的我。」

「是没错啦。要喝咖啡吗？」

逢正想起身，树里亚就说「没关系，不用了，谢谢」，所以他又坐了回去，接着请树里亚也坐下，她从善如流地坐在桌子对面。

「所以……」

「嗯？」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就算面对好几年都没有当面说过话的朋友，逢还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树里亚小声地笑了，大概是觉得睽违许久又看到他这种直率作风，觉得很有趣吧。

「要怎么办呢……」

「你还没想好吗？」

树里亚深夜打电话过来，简短地说她想来拿以前的衣服，逢说有一些已经丢掉了，但是可以帮她准备类似的衣服，请她来家里拿。

他知道发生在Twitter上的那件事，但树里亚从未向他提过自己的情况。

目前离Impatiens演唱会的开演时间只剩两个半小时，逢不明白树里亚为什么会穿着她以前喜欢的服装坐在他的面前。

「嗯，我还没下定决心离开这一行。」

「那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出场，否则搞不好会被开除。」

「也是啦。」

在演唱会上、电视上、广播里都听不到后藤树里亚这种拖长的语调，逢再次感受到眼前此人确实是他的朋友。

树里亚看着窗外，逢也跟着看过去。这个季节的太阳已经准备下沉了，小孩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逢真希望时间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你只要做你真心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真心想做的事啊……」

树里亚喃喃说道，又陷入了沉默。两人的呼吸声代替时钟提醒着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逢没有催她，因为沉默也是一种表态的方式。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自己真心想做什么事了。」

听到这句话，逢露出了微笑。他绝对不是在嘲笑或可怜树里亚这几年的努力。

「你有点像《少女进行曲》的主角。」

「你也读过那本小说？你开始喜欢看书了？」

「没有，是朋友推荐我看的。」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声。

这次先有动静的是逢，他瞄了手表一眼。

在拖拖拉拉之间，十五分钟过去了。

「逢。」

逢有些懊恼，觉得是自己看手表的动作给了对方压力。不过看到树里亚的眼神，他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想好了？」

「嗯，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

逢不明白树里亚这样要求的用意，但他至少看得出来她已经决定今天不去工作了。

「好啊，你想去哪里？」

所以听到树里亚毫不迟疑地说出她现在应该去的那座城市，逢不禁大吃一惊。

他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短短一瞬间。

「……可以是可以啦。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反正你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逢不明白就会直说不明白。因为他觉得不明白也无所谓，所以还是能够行动。

在他的心中，还有比弄懂树里亚的想法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想要和他在一起。

「谢谢。」

逢很喜欢顺从心意决定事情优先顺序的自己。

他让树里亚等一下，去二楼的衣帽间换了外出服装。

两人都不知道，在他们出门时，各大社群网站都收到了一条消息。

第一卷 ⑦

上村龙彬

龙彬有一种很陌生的感受。

他为了揭发树里亚的本性而去电影院参加Impatiens活动的那一天的晚上，树里亚自己出了大纰漏。

对于树里亚在Twitter上的发言，大众的评论明显比以前更倾向龙彬的看法，就连遭到洗脑的那些粉丝都开始扯东扯西地批评她了。

如果是平时，龙彬应该会把握机会大肆批判树里亚，用「解救被她哄骗的人们」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发泄压力，但他这次却没有这么做。

之前只有他和网路上的少数战友理解这些事实，如今大众也开始看到真相了，这让他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类似他平时在教室里体验到的感觉。

相较于突然得到一条消息就成群涌来的那些家伙，他老早就发现树里亚的问题，老早就开始盯着她了。

如果龙彬想到这里的时候能发现自己真实的心情，他一定早就停下来了。

他想要胜过其他人。

基于这个愿望，他拼命地搜寻对树里亚不利的消息，但他找到的都是已知的资讯及传闻。

或许她的过去没东西可挖掘了。

他也买了今天演唱会的门票。树里亚在那之后不曾出现在大众面前，今天她很有可能又会露出马脚。

可是他满心期待地正准备放学回家时，打开手机一看，发现Impatiens的官方帐号送来了一条通知。

『由于诸多理由，今天的演唱会由后藤树里亚以外的六位成员进行。』

此外还附加了一些说明事项，像是不会因为演出内容变更而退票，以及联系后藤树里亚之类的事情。

竟然为了树里亚不参加的演唱会直播而花钱，龙彬懊恼地走下楼梯。这时他才注意到最该注意的一句话。

所谓的「诸多理由」到底是指什么？

如果能查出原因，他就能比其他人更接近她的真相。

龙彬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丝光明。

他今天回家后没有立刻检查在学校拍摄的影片，而是在网路上到处搜寻消息，想要找到关于树里亚的最新线索。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桩目击证词，虽然可信度有待考量。

有人在那座城市看到一个很像树里亚的人，不过她的穿着打扮和平时的风格差太多，疑似认错人了。

演唱会直播可以留到以后再看。龙彬对那桩看似捕风捉影的消息产生了兴趣，决定亲自去找找看。

戴上毛线帽，带着少少随身物品，穿上鞋子。

他只能这么做。他相信自己必须这么做。

高槻朔奈

第一次听到团体的名称时，朔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为这个团体命名的制作人告诉她。

Impatiens是一种花的名字。

别名非洲凤仙花。花语是鲜明的人、突出的性格。

听起来确实很有偶像团体的味道，但她听说花语并不是命名的主要理由。凤仙花的果荚受到一点刺激就会爆开，把种子弹射出去，给团体取这个名字正是寄予了此般期许。

「不只要漂亮、有能力，我希望这个团体够强悍、不服输，就算会惹出麻烦也无所谓。」

说了这种话的制作人和其他工作人员，最后找到的是朔奈等七位成员。

在七人集结之前已经有一个人退出，还有人在集结之后立刻大胆地换了发型，这些事都令朔奈非常意外，但她把这些事情都当成了将来刺激生活的开始信号。

后来的几年间，朔奈逐渐了解其他成员的个性和她们身为偶像的形象之后，她觉得Impatiens这个名字确实很适合她们。

的确，这些成员换个角度来看，或许会显得格格不入、濒临崩毁。

她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也和凤仙花的种子很相似。

朔奈也很喜欢团名不是源自凤仙花美好的花语。

虽然花语很美好，但那并不是原因，她们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魅力。

朔奈虽是队长，但她也自认是Impatiens的粉丝。

她深深向往、崇拜每个成员的独特魅力，却好像没有意识到她们拥有比起其他偶像团体更鲜明的性格。

因为会场的安排，今天的特典会是排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所以成员们到场的时间没有那么赶。七人之中已经有五人到了后台休息室，朔奈一看到爱唯走进来就大声喊道：

「很适合你喔！」

「真的吗？谢谢！」

被夸得喜上眉梢的爱唯昨天刚换了发型，原本披肩的黑发变成了浅色的狼尾头※。她事先和工作人员及成员们讨论过改变造型的事，但朔奈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成果。

注17：wolf cut，前短后长的发型。

朔奈提议拍张合照，爱唯笑容满面地答应了。拍照的过程中，她问了其他成员怎么都那么安静，大家纷纷抱怨「都是朔奈太激动了，害我们找不到称赞的时机」。

「树里也太慢了吧？」

聊完发型的话题以后，兰先提起了这件事。

平时话很少的兰说出这句话，显得特别有分量，休息室内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成员没到齐的异样感。

「她明明每次都特别早来。」

所有人都同意杜和子的意见。

此时某人的手机发出收到通知的音效。发出声响的只有不小心关掉静音模式的麻希手机。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在场每个人都收到了通知。

「咦？这是怎么回事？」

麻希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的话。

不在场的后藤树里亚在团体成员的群组里丢下一句「今天不能去了」，就退出了群组。

「这、这怎么行咧！」

「爱唯，冷静点。先向志野木小姐报告吧。」

朔奈站了起来，代表交头接耳的成员们走出房间。她大步迈向工作人员休息室，还没走到那边，就在中途遇见志野木。

「志野木小姐，树里亚她……」

「啊啊，太好了，我正要跟你们说她的事。」

两人一起回到休息室，众人讶异地转过头来，志野木一开口就说出了朔奈本来要告诉她的话。

「树里传Line告诉我说她今天有事不能来，我问她理由，但她没有回覆。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在场的人要嘛摇头，要嘛出言否定。

「这样啊。朔奈也不知道吗？」

「我没听她说过。」

「是吗……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我也得了解一下情况，可是她一直不接电话。」

「树里不会因为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吧？」

听到碧生这句话，大家都表示同意。

「如果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是她还主动跟我们联络了。」

「退出群组也是一种讯息吧，意思是她平安无事，只是不想告诉我们她不来的理由。」

如果真的如同兰所说，那真叫人开心不起来，但朔奈觉得这种做法确实很有树里亚的风格。

「我还是去一趟树里住的地方看看情况吧。」

听完志野木的报告，全员都沉默不语，但她们都知道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了，很快就要开始彩排了。

「你们六个人先开始彩排，如果树里来了，再七个人一起迅速地顺过一遍。我会尽快确认她的情况，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

「志野木小姐。」

经纪人正要快步离开休息室，朔奈却叫住了她。

就算她不开口，或许志野木早已有这个打算，而且制作人迟早会告诉她们，但朔奈还是觉得应该由成员主动提议。

「我觉得最好先当作她不会来，以这个前提来做准备。」

「现在才要改？」

麻希一定也料到了，朔奈很感谢她故意装出讶异的模样。

「队形走位改成兰感冒那次的版本应该就行了。」

那次她们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做准备。

「歌曲呢？像是《别碰》和《孤身一人》，如果少了树里，要怎么临时改编啊？」

《别碰》和《孤身一人》都是Impatiens的歌名，完整名称是《别碰危险》和《我就孤身一人吧》。这两首歌都是由树里亚作词，分配给她的段落也很多。

朔奈心想，其实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她们七人的个性和特色都截然不同，若非同属一个偶像团体，不可能培养出如此深厚的关系，而且一大半的成员原本并不是立志成为偶像。

但现在她们都是专业人士，都是伙伴，有着相同的信念。

朔奈知道她必须代表大家说出这些话。

「树里已经通知过我们她不来了，而且还退出了群组，今天的演唱会她一定不会来了。」

房间里的温度彷佛突然降低了。朔奈望向杜和子，仰赖这位气氛制造者的实力。

「是吧？」

「干么问我啊？……总之我觉得她不会随随便便就做出这种事。最坏的情况，干脆把树里的部分都改成播放录音吧。」

她们的团体原本一直都是坚持唱现场的。

「就算树里会回来，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人突然不能出场，早点习惯也不是坏事。」

大家应该都听得出来，朔奈这句话暗示着树里亚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在这之后，她们又和其他工作人员讨论了一番。

朔奈说的话只不过是代替工作人员发声，所以当然得到了支持，目前有空的六位成员先着手分配树里亚负责演唱的段落。

正在忙碌时，去树里亚住处看情况的工作人员传来消息，说她不在家里。

原本陪其他艺人去工作的制作人听闻这件事，也赶了过来。

在工作人员齐心合力之下，好不容易才把新的配置安排妥当。

为了彩排新的配置，成员们匆匆地换掉便服。

「又是为了建构人设吗？」

麻希一边换衣服，一边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反而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会不会是其他原因？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树里还在Twitter提到不当偶像什么的，虽然后来删掉了。」

爱唯惊惶不安的发问也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

就算真相无从得知，朔奈深爱的团体成员们还是知道该怎么拉抬气氛。

「真意外，我还以为第一个跑掉的一定是碧生呢。」

「我才想对杜和子说这句话咧！被粉丝公认会最早离开的你才没有资格说我。」

「别再抬杠了，快走吧。」

「你看，惹兰姊不高兴了吧！」

看着努力强颜欢笑的成员们陆续走出去，朔奈感觉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树里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为了建构人设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她不愿意相信树里亚再也不会回来，但是身为专业人士，她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

朔奈想为迷惘中的树里亚多少提供一些援助，所以把自己现在唯一能说的话私下传给她，然后就去彩排了。

『树里，你还有我。』

看到Impatiens日渐活跃，讲得通俗一点就是越来越红，身为队长的朔奈完全没想过这是因为她们的性格比其他偶像团体更鲜明、更有魅力。她也知道，看在对偶像没兴趣的人的眼中，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歌声听起来也差不多。

当然，她觉得成员们都拿出了最大的努力，她敢保证只要站上舞台，她们一定会达到自己能力极限的表演。

不过，或许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只是本来就该达成的标准，任何人都能做到。

要让大众看见她们，要让唱片公司、唱片制造商、事务所赚到钱，重点在于朔奈她们无法插手的外部因素。

一个团体的诞生得靠实力雄厚的大公司投注资金、宣传行销、设计企划。

还得靠身经百战的工作人员看准潮流苦心经营，利用他们的广大人脉为团体争取优势。

请知名音乐人帮忙写歌、争取和当红团体共同演出都只是冰山一角。

还要想办法在各大媒体上播放Impatiens的歌曲。

必须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她们，才能聚集粉丝。

要有粉丝喜爱Impatiens的形象和音乐，才会谈论她们、推广她们的知名度。

最重要的是要有奇迹，让这些人的努力、品味、支持相互配合、发挥出巨大功效。

换句话说，Impatiens这个偶像团体能成长到广为人知，号召众多粉丝，最重要的因素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

那就是运气好。

Impatiens的队长朔奈始终牢记着这一点。

这绝非妄自菲薄。

正是因为她深爱着偶像一职，所以她很清楚对所有艺人来说，运气是多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长久以来，她见识过很多有实力又有魅力的偶像团体不幸地半途解散，看到了很多努力不懈的女孩最后默默地放弃偶像之路。

她深深地体会到，她们所处的地方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实现愿望的梦想园地。

在Impatiens的成员之中，朔奈比任何人都向往偶像一职。

所以她绝不能转眼不看和梦想息息相关的现实，绝不自我贬抑。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她不能自谦自卑。

她打从心底深爱着团体成员们的才能和努力。

她也深信着和她们在现实中一起筑梦的粉丝。

如果只有五、六首歌还算简单，但今天的演唱会长达两个小时。就算把树里亚负责的段落分配给其他成员，这种临时决定的配置绝不可能做得尽善尽美，所有人都开始体会到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关于树里亚负责的段落，我有一个提议。」

舞台上举起了一只手，其他成员和工作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包括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团体走向的大人物在内。

如果现在退缩，被誉为Impatiens核心人物的高槻朔奈就会愧对这个名号。

「我想要请喜爱树里的粉丝助我们一臂之力。」

后藤树里亚

树里亚并不是在建构人设。

至少她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她只是在想，如果她走了之前没选的那条路，对所有人或许会更好。

也就是说，如果她回去当早已舍弃的那个自己，大家可能会更开心。

原本的后藤树里亚不会参加偶像的演唱会。

不是偶像的后藤树里亚在空闲的时间只会随兴地跑去找朋友玩。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深夜犹豫地打了那通电话。如果对方没接，或许她会若无其事地出场表演。

电话接通之后传来的声音，解开了纠结在树里亚心中好几年的东西。

「你这样不冷吗？如果想换厚一点的衣服，我们可以现在去买。」

「没关系，谢谢你。」

好几年没见面，逢的性格还是这么热心。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样子，树里亚不由得心跳加速。

如果逢也希望如此，或许她真的会回到原本那条路。

「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在搭电车时，逢如此问道，树里亚认真地思考。

她长久以来都只考虑该做的事，没办法很快找到想做的事。逢也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我想要指甲油。」

好不容易答了出来，竟然是这么普通的事情，逢讶异地稍微睁大眼睛。

「你很久以前送过我指甲油，我一直带在身边当护身符，可是使用期限已经过了，所以我希望你再买一个给我，便宜一点的也行。我会送你东西做为回报的。」

「你还留着啊？当然没问题，你若想要，我就去买。」

「谢谢。」

逢一直刻意挡在树里亚身前，免得让太多人看到她的脸。其实树里亚并不在乎被别人发现，她之所以选择去那个热闹的城市，正是为了快点被人发现不符合人设的她。

她取笑了逢的过度热心，逢也笑着回嘴说「怎样啦」。

曾经身为偶像的那段岁月彷佛不曾存在过。

到了那个熟悉的城市，她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走着和平时不同的路径。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在COSME美妆专卖店买到了指甲油。两人各自挑了一瓶指甲油，装在小袋子里，交给对方。

「接下来呢？」

「这个嘛……」

树里亚思考着，这次她想了更久，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我很久没去你工作的地方了，我想去看看。」

「今天Live House休息，因为要检查设备。没关系，你什么时候都能去，我们店长也说你帮我们打了不少广告。」

「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就……」

话说出口以后，树里亚才意识到这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感觉像是指涉了很多事情。

「你还有在玩撞球吗？我想去看看。」

她一说出替代方案，逢露出了比她提起指甲油时更惊讶的表情。这件事没有奇怪到必须提出来说，但假装没看到又很不自然。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之前也有朋友约我去玩撞球。难道现在的女生流行玩撞球吗？」

「流不流行我不知道，我只是很久没有尝试过工作以外的运动，所以想趁着出来玩时活动一下筋骨。」

逢因她的行为和另一人的雷同而感到诧异，随即联络了一位经营飞镖酒吧的朋友，那间店里应该有撞球台。

走进昏暗的店内，简直就像包场一样。

树里亚像十几岁一样感叹地说「真是太享受了」，逢回答说只是因为傍晚的客人比较少。店长和逢是酒友，看到树里亚也没表现得大惊小怪。

两人打了一阵子撞球，树里亚一边喝着冰咖啡，逢喝的是啤酒。树里亚这几年参加工作伙伴的饮酒会时，为了不扫大家的兴，都会喝绿茶兑烧酒，其实她并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你感觉不像很久没打撞球呢。」

「我对自己的运动神经还挺有自信的。」

用九号球规则打了两局，都在逢的胜利之下落幕了。树里亚觉得有些遗憾，但不甘心也是比赛的乐趣之一。

离开酒吧后，逢又问她：

「还想做什么？」

「像这样一件件尝试想做的事，感觉很像某些小说或电影里的死前待办清单呢。」

「这种题材还挺常见的。」

「你明明不看小说和电影。」

听到树里亚的嘲弄，逢愉快地回答「这种事连我都想像得出来」。

树里亚再次思索接下来要告诉他什么愿望。

享受着轻松时光的同时，她也意识到开演时间逐渐逼近。

手机放在家里了，所以她看了看手表。

她感觉心脏多少有些紧绷。

但她不是会半途打退堂鼓的人。

「对了，好久没拍大头贴了，要不要再去拍一次？我不确定十几岁的年轻人现在流行什么，但我猜应该和以前差不多吧。还有，我也想去花店看看。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所以没事不会特地去买花……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我不久前才跟另一位朋友拍了大头贴，所以觉得有点巧。也是因为这样，我正好知道新机种。」

「你的交际圈很欢乐嘛。」

「因为我交游广阔啊。」

「很像逢的风格。」

「你说的该不会是另一个爱吧？」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的逢吗？」

「没有啦，只是想到了其他同名的人，所以随口问问看。」

树里亚在叫他的名字时，脑海中会自然浮现「逢」这个字，所以一时之间没有想到他指的是什么人。

两人在附近的电子游乐场拍了大头贴之后，就去了先前经过的花店。树里亚订了简单的小花束，请花店寄回她的老家，这时逢又问了她接下来的愿望。

「还想做什么？」

虽然是一样的问题，但她觉得这次听起来和先前的分量不一样。演唱会就快要开演了。

「我现在不想去演唱会。」

「……你要是被开除了我可不管喔。」

逢叹着气微笑的神情，以朋友的立场看起来太美又太蛮横，清楚地展现出他过分热心的性格。

树里亚突然想到一个跟他很像的人。

「你既然读过《少女进行曲》，我想你应该知道吧，你的气质跟书里的爱有点像。」

她说这句话也是为了转移演唱会的话题。

听到树里亚随口说出的话题，逢的表情彷佛觉得她这句话转得太硬。

「果然是这样。」

「咦？难道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我说的『果然』不是指这件事。」

逢用食指指着树里亚。并非出于恶意。

「你今天做的事，全都是《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和爱一起做过的事吧？」

树里亚闻言想了一下，和他一样直率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什么啊？有这回事吗？主角确实去过花店，但其他的都不是吧？」

「不是吗？」

逢看着树里亚，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错愕。简直就像小说、漫画、动画、电影的人物一样简单好懂。

「我确实没看过书中有这些情节，但是有位朋友说也可以这样解读，还邀我一起去做主角和爱做过的事。因为你今天做的事跟她完全一样，我还以为你也是在模仿小说。」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大概是巧合吧。我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地自以为是小说主角。」

「我倒觉得碰巧符合更像是小说主角。」

「刻意去做才像是主角吧？」

树里亚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你刚刚提到另一个爱原来是因为这样？」

「是啊，那个朋友说我非常像《少女进行曲》里面的爱，但我自己觉得不太像。」

「这样吗？我也觉得你和小说版本的爱有点像。」

「有这种事？」

逢明显露出不满和惊讶的脸庞让树里亚看得出神，但她又感到有些在意。

站在这里的她并不是偶像后藤树里亚，她大可直接说出心中在意的事。

「我可以问问你那位朋友的事吗？」

「嗯？」

「跟我说说嘛。」

在她远离的期间，和逢相处过的某人对他抱有跟她一样的看法。

为电影版主题曲写了歌词的树里亚是根据偶像的眼光去读那本小说的。

有一个人对爱、对逢的感想和立场受限的她一样。

这令她有些吃惊，有一点共犯的心态，又有一点嫉妒，所以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

树里亚接下来的愿望就是这个。

「好是好，不过我可以先去抽根菸吗？」

「当然。」

在树里亚所知的范围内，世上第一次发生这种事。Impatiens的演唱会少了后藤树里亚。

当她和朋友一起站在吸菸区，跟着抽了一口烟而呛住时，演唱会的开演时间静静地过了。

上村龙彬

后藤树里亚缺席的消息传出以后，社群网站上当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臆测。是意外？还是她自己的决定？既然事务所说跟她联络过，可见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让粉丝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他们立刻又紧张起来，觉得没有解释理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不用说，当然还是有人抓紧机会幸灾乐祸。

『终于有人退团了。哈哈』

『会做出这种事，真没有职业道德。（笑脸符号）』

『本来就只是骗骗小女生的吧。』

龙彬没有加入这波浪潮，只是静静地浏览Twitter上的一条条留言，找寻有没有树里亚的情报。

『我早就料到了。』

『果然如此。』

他也看到了诸如此类的发言。

『一定是早就设计好的，上次那条留言就是预兆，搞现场直播也是要让粉丝觉得她要宣布退出而花钱收看。真是廉价的作秀啊。』

难听的话语叙述了无数的揣测，每一句都让龙彬感到好像是他自己写的。被树里亚操弄的那些粉丝也渐渐把谣言当成了事实，不安地讨论着失去偶像的可能性。

阻止这股邪恶浪潮的是Impatiens的成员。

『突然宣布这个消息，让大家担心了，非常抱歉。如同先前的通知，今天的演唱会是由树里亚之外的六人演出。今天来到现场的树里亚粉丝，正在看直播的树里亚粉丝，拜托你们，请把你们的心和歌声借给我们。』

高槻朔奈贴出的留言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那是空无一人的舞台，台上如同往常设置了七支麦克风架，照片是从观众席拍摄的，只有树里亚的麦克风朝向观众席。

粉丝们看懂之后都激动起来了。

『这是要我们帮忙唱树里的部分吗？』

在朔奈之后，其他成员也陆续贴出了留言和照片。

龙彬没有把这片盛况看在眼里。

这些举止透露出她们还没放弃Impatiens的七人阵容，但也更凸显了这次的事是树里亚的任性妄为，平时的龙彬一定会朝这个方向批评，不过他现在更想得到关于树里亚的新情报。

他对这一趟行动满怀希望，因为在关于Impatiens的无数留言之中，越来越多人提到在这个热闹的城市里见到了树里亚。

当然，一定有不少人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才会看错，这些情报之中大概掺杂了长相和树里亚相似的短发女性、穿着树里亚爱用品牌服装的女性，又或者是打扮得像女性的男性，但龙彬还是期待有一两个人是真的看见了树里亚。

如果发现她，他就能立刻拍下来，把任何人都没发现的她的破绽、把仅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资讯公诸于世。他一想到这里就兴奋不已，马不停蹄地奔走找寻。

当然，他没有一下子就找到树里亚，不知不觉就到了Impatiens演唱会的开演时间。实际参与演唱会的粉丝分享了真的有一支麦克风如照片所示朝向观众席，还说以前演唱会开始前的背景音乐都是成员挑选的各种曲子，但今天播放的全是Impatiens的歌。

龙彬不理会粉丝和黑粉各自做出的诠释，继续找寻。他一手拿着手机，足迹扫遍这城市的各个角落。

在大冷天为了目的而耗费体力之时，他并没有感到自己很可怜。

他甚至觉得，就算白跑一趟也无所谓。

在意识的表层，他丝毫没有这么想，但连他都不知道在自己心底深处最重视的并不是找出树里亚的恶行，而是他把热情投注在某件事的过程。

这股热情让他得到一种解脱的感觉，如果换个方式，如果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如果这个世界改变了道德标准，这种热情或许可以称为青春。

龙彬在市区里找了快一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从心中最底层捡起不甘心，摊在表层。演唱会很快就要开始了。他可以借由直播看到那边的情况，他也觉得应该注意其他成员是不是还会说些什么。

最后，他虽然没有得到情报，但他猜想树里亚可能会去那部影片里出现的Live House，于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从盆地的边缘走上坡道，上面有一座公园，园内大树的影子看起来好像即将吞噬城市。

一间Live House坐落在公园前面。他是第一次亲自来到这个地方。在拱门之下，他握住门把，轻轻转动。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今天门是锁着的。龙彬当然不知道，跟他说过两次话的那个男人就在这里工作。

打消念头走下坡道之前，龙彬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用手机点进了直播的页面。

目前画面上只显示了Impatiens的标志，一旁还能看到正在等待直播开始的观众的留言。

他把抓着手机的手插进口袋，朝车站走去。

传进耳里的寂静变了种类，过一阵子又变成窸窸窣窣的声音，再过一阵子又出现了效果声及欢呼声。

他靠到路边，拿出手机确认现场画面。

Impatiens的成员在灿烂的灯光下出场了。

树里亚果然不在其中。

宇川逢

虽然今天Live House休息，两人还是决定去看看逢工作的地方。

途中经过了糸林茜宁打工的地方，逢本来想告诉树里亚，但是想到她们两人曾见过面，还是打消了念头，他担心树里亚会感到不愉快。

在等红灯的时候，逢说：

「我那位朋友是女高中生，最近比较少联络我了。我们是在前面那里认识的，因为她觉得我很像《少女进行曲》的爱，就主动跑来找我说话。」

「她真有勇气。」

树里亚一脸佩服地说道。逢也曾经为此感到讶异，竟然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坦荡荡地跑来搭讪他。

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很多人擦身而过，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树里亚。就算有人认识她，大概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吧。艺人和偶像敢大剌剌地走在街上就是因为这样。

如此说来，茜宁或许一直都相信自己能遇见小说里的人物。

「就是说啊。我本来觉得现在的高中生到底都在想什么啊，但是聊过之后发现她人很好，还交换了联络方式。」

「你能这么没有戒心也很厉害。」

「我还想过要是她有问题我就要去报警咧。」

前方出现了他第一次见到茜宁的那间黄色招牌唱片行。

「唔……那位朋友说我跟爱有很多地方相似，不只是长相或服装，所以才一直找我出去玩，有点像是扮家家酒吧？她邀我一起模仿主角和爱做过的事，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所以就陪她玩了。」

「好浪漫的游戏啊。」

「是这样吗？总之我们一起去买过指甲油，一起打过撞球，一起去过花店，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和你想做的事重复的还包括拍大头贴。」

逢想起了他每次答应邀约，茜宁都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出来都只是聊聊天，她感觉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喜欢玩乐，很符合高中生的样子，有朋友，也有男友。不过她会因为觉得我像小说人物而跑来跟我说话，从这件事也看得出来她确实有些奇怪。」

「她应该很容易受到虚构作品的影响吧。」

「没有这么简单。我们一起去打撞球的那次，我跟人发生了纠纷，对方可能是大学生，有四个人，我很不爽，但是不太想理他们，免得闹得没完没了，她反而站出来帮我骂那些人。」

「哇，脾气真火爆。」

「我本来也觉得她的性子未免太冲了，可是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不像是习惯吵架的人。我当时压下了场面，后来一问才知道她其实怕得要死，我说那干么要强出头，但是她有理由非得跟那些人吵架不可。」

「什么理由？」

树里亚为了闪避迎面走来的路人而靠向逢。

「她说，如果《少女进行曲》的主角看到爱被人侮辱绝不会插手不管。」

「这……」

树里亚露出沉思的模样。

逢在此时又说了一句：

「也就是说，她为了模仿《少女进行曲》可以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让自己陷入危险。真是把我吓坏了。」

「这女生还真厉害。」

「那是我短暂离开时发生的事。就算是刚看完动作片的小孩子也不会这么胆大包天吧。」

「厉害是厉害啦，可是……」

逢可以理解树里亚为何露出这种不解的表情。

「书里有这种情节吗？」

「我觉得没有。」

左转就是上坡道。因为树里亚穿的是高跟靴，逢为了配合她而放慢了脚步。

「她说《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和她很像，所以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和主角一样改变。这件事成了她的依靠。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看待小说的人，对她很感兴趣。虽然我平时不看书，但我很好奇让我朋友敢跟人吵架的小说是怎样的内容。」

「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看书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走上平缓坡道的途中经过书店，逢往里面望去，没看到茜宁。或许她只是刚好在他看不见的位置。

「是啊，看完之后我更讶异了，正如你所说，里面根本没有主角跟人吵架的情节。还有很多她跟我说过的事也没出现在《少女进行曲》，譬如爱的打扮或长相。」

「因为写得很含糊吧。」

「嗯，最奇怪的是，她跟我说过爱这个人物外表像女人，其实是个男人。那个人不是女的吗？」

「我也觉得是女的，在电影里也是由女演员饰演的。」

有五、六个人一边大声喧哗一边走过来，两人让开了一些。这座城市里基本上没有安静的地方，很适合谈论不在场的人。

「我本来在想，会不会是我看错书了，或是她骗了我，可是问了之后又觉得不像。她不是在说谎或开玩笑，而是真的那样想，只是我们对小说的想像不一样。但她说的那些情节全都没有出现在电影里，顶多只出现了爱抽菸的场面。」

「大概是她解读的方向比较特别吧。」

「或许吧。她说可以从一些细节看出爱是男人，她也可以清晰地想像出爱的长相和服装，第一次读小说时，她的脑海中就浮现了和我一样的容貌。」

「她读到那本书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吧？」

「嗯，她说在还没有改编电影时就看过小说了。」

「真是奇迹。」

「说不定她早就在哪里看过我吧。不过呢，老实说，这一点都不重要。」

「不重要？」

「她的解读方式、想像方式和我差很多，确实让我很惊讶，不过只要她没打算骗我就无所谓。」

「很有你的风格。」

「大概吧。嗯，就算她真的在骗我，只要不会造成实际伤害，那也没什么关系。比起这些事更让我在意的是她说自己像主角，说她想要改变。」

逢在谈论熟人的时候，心里都会想着那个人的脸庞。

茜宁和他在一起时展露的笑脸、惊讶表情、苦闷的神情、生气的样子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在那一天告诉她的那番话，至今在他的心中都没有改变，所以他如实地告诉树里亚。

「《少女进行曲》的主角是个心机很重的女生，成天想着要怎么操纵别人的心理，不知道要怎么真正地和别人相处，对吧？」

「嗯，她确实是这种人。」

「小说写到她认识爱之后才渐渐改变，可是我那位朋友看起来不像坏人，事实上也不坏。」

「这样啊。」

「是啊，我并没有被她操纵，她对其他人也很好，还会为朋友的软弱性格操心，第一次去我工作的地方参观时也会跟我同事打招呼，所以我对她的印象是有点奇怪却很友善的人。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我觉得这么完美的形象是不可能伪造的，也没有必要伪造。」

树里亚不认识逢那位朋友，没办法回答什么。逢又继续说：

「如果她担心自己的个性有问题，我觉得没这个必要，至少她在我的眼中不像是坏人。」

逢不会欺骗自己。

「我觉得应该坦白地告诉她，叫她不用担心，因为她一点都不像《少女进行曲》的主角。」

「……咦？」

「我叫她不需要模仿小说人物，用真实的面貌和我相处就好了。树里亚，怎么了？」

「你这样跟她说？」

「呃？嗯嗯，是啊。她听了以后就说爱不会说这种话。她指的不是我，而是小说里的爱。我回答，我不是书里的人，当然跟爱不一样。」

「逢……」

杂货店的明亮灯光从门口的玻璃窗透出来。

树里亚突然停下脚步，所以逢也跟着停下来。

他转头望向站在几步之后的树里亚。

他看不懂树里亚的表情，忍不住皱起眉头。

「树里亚。」

逢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

听到他的呼唤，树里亚的嘴巴开阖了好几次，像是要把溃不成声的话语凝聚在嘴唇、牙齿和舌头上，最后终于颤声说出：

「你不该这么说的。」

听到这句话，逢还是一点都不明白树里亚的心情。

后藤树里亚

树里亚不确定这是认同感，还是同情心，还是罪恶感。

「她跟你联络变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嗯，详情我不太清楚，听说她发生了一些事，我没有主动问过她。」

逢点头说道，像是在表示没必要过度担心。

树里亚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高中女生会作何感想，就觉得心痛欲裂。

她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一定觉得被否定了吧？

「你确实很体贴，可是……」

树里亚也不知道自己快要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话。

但她知道不该对几年未见的朋友说出这句话，所以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不过，她对那女生的想法没有就此抹消。

那女生想必建构了自己的人设。

她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一部分，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改变，借此支撑自己的心灵。

树里亚可以理解，因为她也做过类似的事。

「可是什么？」

「……稍嫌不够细腻。」

「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她怎么样了？」

「我说过，她最近很少联络我。难道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逢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担心的时候会直截了当地露出担心的表情。树里亚很羡慕逢能为了朋友如此直率地表达心中所想，但又觉得很残酷。

「这只是我个人的解读，就像她个人把爱解读成男人一样，你姑且听听就好。」

「我知道了。」

树里亚思索了一下，决定不拐弯抹角。

「我想她应该没有真诚地面对你。」

逢坦白地表现出惊讶。

「怎么会呢？我不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她伪装到什么程度，反正她一定觉得自己心机很重，想要操纵别人的想法，不懂怎么和别人相处。她讨厌自己的这种个性，想要改变，所以把自己投射在成功改变的《少女进行曲》主角身上，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她的烦恼只有她自己清楚，即使别人否认这点，对她也没有帮助。」

明明是在说别人的事，树里亚却觉得好像是在说自己。

「……这样啊，我没想到这一层。」

自己的行动被没有亲眼目睹情况的朋友批评时，如果逢觉得朋友说得对，就会毫不生气地坦然接受。他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他也很了解自己这一面。

树里亚睽违许久又见识到逢的这一面，真想跟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中女生说一句话。

你看，这个人很纯净吧，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要怎么样才能活得像他这么洒脱，既不会自我厌恶，又不会迷惘呢？

看在我们的眼中，他这种性格是多么令人仰慕啊。

「下次见面我会向她道歉的。」

「……我有点担心那个女生呢。」

如果树里亚猜得没错，那女生还有办法振作起来吗？

「我听说她跟男友分手了。」

「是她自己告诉你的？」

「不是，我遇到了她的朋友，是他告诉我的。对了，他还跟我说了其他事。是什么呢……」

树里亚特别喜欢逢思考时的神情。

就像要把平整无瑕的色纸折出第一道线，让人又兴奋又紧张。

「喔喔，对了，那人说她最近很失常，譬如开始会跟老师顶嘴，或是跷掉打工。还有什么……他说她不再戴眼镜了，而且她突然开始跟班上的边缘人聊天，他还说她像是被附身了。我听了也觉得她确实很失常。」

「等一下……」

树里亚已经很久没有打断别人说话了，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这样做是什么时候。

「嗯？」

就连成为偶像之前，无须顾虑业界规矩、可以用真实的自己和别人相处的时候，她也会礼貌地听他或其他朋友把话说完再开口。

树里亚打破了自己的规矩，因为她觉得必须尽快把爬上自己背脊的那股恶寒说出来。

「这下糟糕了。」

因为太慌张，她的第一句话并不是用来和对方沟通的。再次开口时，理智才跟上了嘴巴。

「她现在或许是独自在模仿《少女进行曲》的情节。」

逢清楚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的嘴巴一定和理智及情感没有落差。

「我也这样想过，但是跟吵架那件事一样，书里也没有提到这些情节。」

「或许有。」

树里亚想起了她为了作词而读过很多次的小说内容，在自己心中转换而成的画面。

「依照我的想像，主角不再戴的是浏海上的发夹，顶嘴的对象是她问路的邻居老奶奶，跷掉的是家人交代给她的日常家事，聊天的对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她可能只是换个方式解读。」

「你说的那些我还比较有印象。」

「故事的最后，主角不是发生了很多改变吗？」

「是啊，就是在故事的最高潮之前。」

「那样很不妙吧？」

因为树里亚的表情太焦虑，逢本来举起烟准备抽一口，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手放下。

「你是说她也会模仿最后一幕？」

「是。」

「怎么可能？」

「在《少女进行曲》的最后一幕，是陪在主角身边的爱救了她。逢，你最好去找她。说不定她今天就在这座城市。小说提到的地点是很热闹的城市，日期则是大家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会维护所有人尊严的日子，而今天正好是……」

「我说树里亚啊……」

这次轮到逢打断树里亚的话。他也很少做出这种事，不过他也可能已经在这几年改变了说话的习惯。那婉转的语气像是在安抚树里亚的焦虑。树里亚做了深呼吸，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她依然心神不安，肩膀晃动，很担心那女生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坦白说出我现在的想法。」

逢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只不过是在聊小说的内容。」

正是如此。树里亚点点头。

「是啊。」

「我说『只不过』并没有贬低的意思，我是想要表达，我们在聊的不是真实的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真的去做那种事吧。」

「你认识的人之中不就有人这样做了？」

「是这样没错啦……」

逢直视着树里亚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树里亚心想，逢可能正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心里的话，她也知道，有话藏着不说并非逢的行事风格。

「就算是这样……」

逢是不会说谎的。

「为了模仿小说主角而自杀，未免太愚蠢了。」

这句话清楚传进树里亚的耳里。从逢的语气可以感觉得出假设朋友死亡的罪恶感，以及对自己所说的话所抱持的责任感。

「那只是虚构故事，只是创作，把其中的优点拿来当作人生准则也就罢了，为了虚构的情节而抛弃活在现实世界的自己，根本就是疯了。」

是啊，真是疯了。

树里亚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得出的结论和他不同。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不知道对她来说哪边才是现实。」

树里亚即使在坠落谷底之后，也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对自己来说哪边才是现实。

她连自己都搞不懂了，更不可能搞懂那位没见过的高中女生的现实是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能保证绝无可能。」

所以人才会尽其所能地想像。树里亚也是一样。

如果她看到的是谷底，那个高中女生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呢？

说不定会是这样的景象。

她站在寒冷的街头。

寒冷冬风吹在身上的触感、和这座城市的朋友及伙伴在一起的幸福、食物的味道，这些事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如果和故事没有交集，她全都感觉不到。

但是如逢所说，她活在这个现实世界，根本看不出和故事之间的关联，那只会在她自己或别人的目击之下成为事实，经过日积月累形成身上的一层膜，或许她自己和别人都觉得只要剥掉这层膜就能展露出真实的样貌，但是追根究柢，最重要的事物是藏在心里的，不能让人看见的心还是会继续隐藏下去……

又来了。

树里亚明明是在想那个高中女生的事，但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打电话给逢的自己。

当时的我是站在什么立场呢？

是原本的后藤树里亚，还是遵照人设的后藤树里亚？

树里亚还是不知道。正如她也不知道那个高中女生的现实是什么。

如果一直想下去，是否迟早会想出答案？

她能靠着想像得到答案吗？

假如没有答案，只是站在模糊的地方，看着模糊的地方，每个人都能擅自给那地方命名，那么不管那是什么地方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既是现实世界又是虚构故事。

既是原本的自己又是人设。

「逢。」

树里亚喊道，然后看看自己的掌心。

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好像是她几年以来第一次把目光焦点放在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戴不戴眼镜的缘故。

她思索着意义，难以释怀似地握紧拳头，再次凝视逢的双眼。

「逢，我希望你去找她。」

「树里亚……」

「拜托你。」

逢无奈地从口袋掏出手机。他的动作很漂亮，却不像从前那样显得神圣，而是比从前更令人迷恋。

她也知道，这种心情会让她今后的选择变得更困难。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来联络她看看。那你要怎么办？」

「我……」

树里亚犹豫了。若是逢叫她一起去，或许她会若无其事地陪他一起去找那个女生。

不过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上村龙彬

龙彬找到的不是后藤树里亚。

他戴着耳机，一边收听演唱会直播一边走向车站。他在网路以外的地方一向如此，尽可能地避免和别人碰撞，同时根据服装样貌等外在条件在心中默默地羞辱擦身而过的人们。他认定同学和家人给他带来了负能量，所以他要把这些负能量再转移给别人，借此抒发情绪。

糸林茜宁打工的书店出现在前方。他不知道自己的儿时玩伴今天是否值班，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准备好摄影机，走了过去。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他从门外往书店里望去，发现了那个男人。

即使是在晚上，他还是立刻看见了那个穿女装的男人，就像孩子很快就能发现食物之中掺杂了自己讨厌的食材。

龙彬立刻缩小步伐，躲到墙后免得被对方发现。那人正朝着门口走来，他打算默默地等着对方离开。

没过多久，那男人一边和身旁的人说话一边走到龙彬附近。龙彬偷瞄了男人一眼，他真的长得很好看，让龙彬又想开始咒骂茜宁喜欢把身边的人当成自己的装饰品，但他一看见男人身旁的人就愣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两人一步步地走远了。

龙彬的身体动得比脑袋更快，他不加思索地从侧背包里拿出摄影机，打开电源，朝向那两人的背影。

接着他远远地跟着那两人，又想到说不定能听见他们说话，所以他急忙摘下耳机，放进口袋。

明明一直在找，等到真的找到了，他却不敢相信。

刚才看到的那张脸，似乎是后藤树里亚。

可是他仔细打量那女生的背影，这服装打扮和树里亚至今的风格都不同。到底是他看错人了，还是树里亚真的基于某些原因而出现在这里？为了找出答案，龙彬保持固定距离跟在他们后方。

跟踪了一阵子，男人突然回头，让龙彬有些惊慌，不过他们之间离得很远，他赶紧躲进一旁的商店，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圈，又走到店外窥视那两人，看来对方没发现他。那两人正在说话，但他离得太远，听不见内容。

龙彬在使命感的驱使下焦躁地想着，再这样下去，他根本没办法确认那女生是不是树里亚。

他抓紧摄影机，决心要抓住只有自己发现的真相，一腔热血顿时点燃。

他低着头从店里走上人行道，那两人还是没动，依然望着彼此。

他在走近时频频抬头观察，男人的眼中只看着自己的同伴。

细微的脚步声一步步传出，眼看就快要追上那两人了，龙彬的心脏狂跳不已。

是因为运气好？还是对方的视野太狭窄？难道那人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龙彬无法判断，但他的担忧没有成真，就算走得这么近，依然没有打草惊蛇。

他压低声息，以免引起对方注意。绝不能临阵脱逃。

经过那两人的身边时，龙彬若无其事地回头。他想从男人的背后偷看那女生的脸，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带着怀疑和期待，他从正面看见了那女生的表情，心中的震撼化为言语。

「树里。」

后悔也来不及了。在喧闹之中，他的声音被他最不希望听见的两人听到了。

男人转头看见了他，说着「你……」，但他没有看着那个男人。

看到那一幕的恐怕只有龙彬一个人。

服装风格和平时不同的后藤树里亚望向龙彬，眨了眨眼睛。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事情发生了。

龙彬清楚意识到所谓的「脸色大变」正是在形容她现在的模样。

「你知道演唱会怎么了吗？」

树里亚没头没脑地突然问道，正准备逃跑的他定住了双脚。

如果龙彬有办法妥善应付这种场面，他和儿时玩伴及同学应该早就相处得很好了。

「演、演唱会？」

「嗯，大家怎么样了？」

「大家……」

龙彬只是重复着她说的话。他知道树里亚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一直看着她在怎样的情境之中使用这个词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他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时间充足，他应该会吐出对她的嘲讽和批评。

但是他在情急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状态下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站在几步以外的树里亚。

他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正感到后悔时，树里亚已经接过手机。萤幕上播放着他忘记关掉的影片。

龙彬有个毛病，在人前陷入惊慌时，他不喜欢把主导权完全交给别人，所以会情不自禁地说些没意义的话。

树里亚看着无声的影片，如果他在她自己操作手机播出声音之前主动告知情况，多少可以抢回一些优势。

就算只能得到短短几秒的扭曲优越感，这在他的心中仍是真实的人际关系。

「大家都在唱歌。」

龙彬没有想到，他的这句话竟然会改变别人的未来。

高槻朔奈

还剩几分钟就要开演，大萤幕显示出爆满的观众席，站在后台的朔奈想起了几年前和制作人聊过的话题。

此时制作人正好一脸凝重地从旁边经过，朔奈便对他说道：

「你的愿望成真了呢，这个团体确实够强悍、不服输，又会惹麻烦。」

制作人想了几秒钟，才叹着气说：

「我真想痛揍当时的自己一顿。」

说完之后，他又去找工作人员下达指示了。

朔奈把成员们聚集起来，一如往常地围成一圈。

她思索着应该跟比平时更紧张的这五人说些什么。

在容许的时间内想了一下。

一开头，朔奈就刻意地长叹了一口气。

「Impatiens真是个随处可见的偶像团体。」

听到朔奈这句话，五人都愣住了，碧生先发出噗哧一笑。

「碧生又没有厉害到哪里去，个性却很嚣张。」

然后朔奈把视线从哈哈大笑的碧生身上移到旁边的杜和子。

「杜和子，如果不想认真当偶像，干脆退出吧？」

「咦？你干么突然找我们麻烦？」

接着又望向兰。

「兰虽然外貌出众，实力却在平均值以下。」

「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又望向麻希。

「麻希，我觉得笨蛋就该少说话。」

「怎么一开口就骂人啊！」

再望向爱唯。

「爱唯太幼稚了，我看了都不好意思。」

「竟然这样说……」

在她们还没真正受到打击之前，朔奈就先指着自己，自信十足地说：

「这个团体最不需要的就是队长，只会拍马屁，真讨厌。」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都笑了。

朔奈一如往常地叫大家彼此搭肩，紧紧地围成比平时更小的圆圈。

「我们都受过不少批评吧？」

其他五人有的点头，有的称是。

「我们今晚一定又会受到很多批评，可是就算那些批评全是真的，也无所谓。」

成员们静静聆听着，朔奈感觉这一刻真是无比珍贵。

「光靠那些发言是打不垮我们的。就算树里不在，今天也要拿出一样的干劲。好好享受吧！」

喔喔！成员们异口同声地大喊。或许她们每个人都觉得即使被观众听见了也无妨。成员们彼此击掌，用力到手掌都有点痛了。

朔奈暗自决定，如果树里亚回来了，也要完整地把这番话传达给她。

开演时间终于到来。直播早已开始了。

舞台变暗。

爆炸的音效声。

观众席传出欢呼。

和站在舞台后方通道待命的工作人员们击掌。

紧紧裹着身体的服装。

坚硬的地板。

不是因为声音而震动的空气。

虽然早就体验过很多次，朔奈没想到这一刻心脏会跳得如此激烈。

如果是平时，她们会各自站到七支麦克风架前方，摆好姿势，然后拿起麦克风。

把麦克风架放到背后，音效声停止，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演唱会开始。

但是今天留下了一支朝向观众席的麦克风架。

音效声停止了。

歌曲还没响起。

在沉默之中，灯光亮起，朔奈把麦克风拿到嘴边。

「今天的演唱会，没有后藤树里亚。」

空气变成沉寂，彷佛冻结了一般。

「期待看到她的各位，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们七人还是要厚着脸皮向你们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喜爱树里亚的你们能把歌声和心借给我们，补足缺少的部分。我相信你们。」

没有等观众席传来反应，喇叭就播放出旋律。

这是Impatiens组成以来一直深受粉丝喜爱的一首歌。

树里亚独唱的部分是在第一次的副歌。

歌曲的前奏结束了，主歌唱完，进入副歌前导。

成员们和平时一样全力以赴地唱歌跳舞。

观众席传来响亮的合唱。

紧接着，副歌开始了。

进入树里亚的部分，朔奈的耳朵只听得见喇叭播出的音乐和自己的心跳声。

可是，一秒以后，她听到了其他声音。

两秒后，她看到了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席上一张张的脸都张大了嘴巴。

三秒后，她感到自己彷佛被一股汹涌的热浪吞噬了。

从外而来的热度和她自己发出的热度融合在一起。

这一瞬间，朔奈不只是感动，不只是感谢，不只是冲动，而是全部加在一起，她所获得的帮助比Impatiens的高槻朔奈所期望的更多。

这令她在梦想和生存似乎背道而驰的这个世界里，依然能保持着自己的心愿。

她远离麦克风的嘴巴说出了这句话。

「看吧，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这么强大。」

后藤树里亚

「谢谢。」

树里亚向少年道谢，把手机还给他。

她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逢，两人四目交会。

「逢。」

她叫道。他默默点头。或许是因为少年还在这里。

「你去找那个女生吧。」

逢瞄了少年一眼，又望向树里亚。

「……我知道了。那你找个地方等我吧。」

「我不会等的。」

树里亚断然说道，逢想了一下，又点点头。他每次点头，树里亚的心中就漏了一点风，但她还是努力承受着呼吸困难的感觉。

「好吧，如果有事再联络。」

「我不会联络的。」

她短暂地想像过此时的心情，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想开，没想到竟会这么难受。

即使如此，她还是得说出来。

「对不起，逢，你也不用等我或联络我。」

树里亚知道，逢不会认为朋友说的话有弦外之音，也不会怀疑朋友对他说谎，因为他即使被骗，也会以自己当时的感觉为准。

所以树里亚这句话听在他的耳中，比其他人听到的含意更深。

「我们就在此分手吧。」

树里亚往后退一步，逢却向前一步，抓住她的左手腕。

彷佛她的背后就是悬崖。

树里亚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悬崖了，又或者，一步之外只有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模糊地方。

「树里亚。」

逢可能完全忘了愣愣呆立在一旁的少年。

他的眼中只注视着重要的朋友，只注视着她，那道视线如此直率，令树里亚的决心开始动摇，怀疑自己抛不下他的体贴和情谊。

「怎么……」

「我利用了你。」

趁着逢的手放松力道时，树里亚又后退了一步，只有手臂改变了角度停留在同样的位置。

「我是为了找到答案才打电话给你的。你明明对我这么体贴，但我一想到今天可能会被开除，这几年的努力可能会白费，后藤树里亚可能会就这么完蛋，我就觉得我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并不是你。想到我如此对待你，我实在没脸再让你继续等我，即使只有一个晚上。」

逢认真地倾听，认真地接收，彷佛把一切咀嚼吞下时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张开薄薄的嘴唇。

「那你想和谁在一起？」

「大家。」

「团体的成员？」

树里亚笑了，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时候不该笑。

「怎么可能。」

「那是……」

逢的眼睛眨都不眨，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树里亚真心希望的吗？」

「我不知道。只是这么想罢了，或许我一直都没搞懂自己真心希望的是什么。我现在觉得，干脆就这样含糊地走下去吧。」

手腕被抓住的感觉消失了。逢低下头，摸着自己的嘴边。

「我……」

树里亚一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所以看得出来他的变化。逢按在嘴边的手搔了搔脖子，然后嘴角浮现直率的笑容。

她知道，那张脸是不会说谎的。

「我没打算专心一致地等待，不过，既然你不希望我等，那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不会再把你当成朋友，也不会再跟你联络。如果哪天还有机会相遇，到时再说吧。」

树里亚知道自己很矛盾。她早就知道了。

她明知逢不会说谎。

可是她既希望逢刚才说的不是谎话，又希望那是谎话。这两种想法在她的心中占据了相同的分量。

两种想法如同光谱上的两端，她也不知道自己落在其中哪一处。

她站在模糊的地方。

「今后我会以粉丝的身份支持你。」

即使如此，她还是依照礼貌，如实地接受只说真话的逢所说的这句话。依照礼貌，用笼统但诚意十足的话语回应。

「我很开心。如果我又回到舞台上，一定会让你看到我最帅气的一面，敬请期待。」

逢点点头，似乎不打算继续对话，彷佛站在他面前的人并非朋友。

「那我要去拯救少女了。」

说完以后，他转头望向僵在一旁的少年。树里亚正在疑惑他想干么，他却说出了令她惊讶的话。

「抱歉，我想问你，你知道糸林茜宁在哪吗？」

「咦？为什么要问她的事？」

「你是她的朋友吗？」

树里亚惊讶地问道，两人都没有点头。

「算是朋友吗……」

少年态度暧昧地歪着脑袋。

「你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吗？」

「呃，不，我不知道。」

「是吗？我还是先打电话给她看看。」

看着这两人的对话，树里亚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太过任性，和树里亚过去秉持的专业态度天差地远，可是为了今后的自己，为了支持她的人们，她还是应该这样做，她也想要这样做。

「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

少年听到她说的话，紧张得肩膀一颤。对方现在看到的是哪个后藤树里亚呢？

她还是有些害怕。

第一卷 ⑧

上村龙彬

「突然找你帮忙真是抱歉，你应该认识我吧？你刚才也叫了我树里。」

「呃，是，认识。」

「太好了。我想请你帮忙一下，麻烦你了！」

龙彬跟在快步前行的后藤树里亚身旁，用手机镜头对着她。

树里亚本来在跟那个女装男人讲话，一转头却突然找他帮忙，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的脑袋还跟不上这么超现实的发展，只能乖乖对她言听计从。

一直被他视为敌人的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龙彬大可当面痛骂她，甚至是不顾伦理及法律而对她暴力相向，但他却只是透过镜头看着她，而且还是出自她的请求。

「这样说或许太突然了。」

树里亚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其实我并不喜欢偶像。」

她一边在柏油路上踩出脚步声一边说道。

「我对其他的偶像毫无兴趣，看到比自己更红的偶像团体还会很不高兴，就算属于相同的唱片制造商和唱片公司，我也觉得只要那些人不在，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机会。」

龙彬因这段突如其来的剖白惊愕不已，树里亚朝着镜头一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怪兽，只是觉得这样可以丰富偶像的人设，所以才装出喜欢的样子。」

这正是龙彬一直追寻的、树里亚不曾对外公开的资讯。

「所以我非常努力地恶补，因为大家都会和我聊这个话题，所以我也渐渐体会到了怪兽的魅力。」

龙彬突然有一种错觉，彷佛是他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结出果实，让她吐露了真话。

「我也不喜欢我们团体的成员，虽然不至于讨厌，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喜欢她们，我一直表现得很珍惜她们，只是因为这样能让大家开心。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认识，说不定我会讨厌她们，但我们毕竟不是在其他场合认识的，也就罢了。我想特别向队长说一句心底话，不要老是摆出一副只有自己是全心全意在当偶像的态度。不过，我也很尊敬队长的这一面。」

她一边看着镜头一边走路，目的地是后藤树里亚原本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现在平日所见几乎全是工作相关的人，其实在加入Impatiens之前，我有朋友，也有男友，但我后来都不见他们，不跟他们出去玩，和男友也分手了，因为我觉得我的工作是让观众喜欢，身边不应该留有比观众更重要的人。」

她一步步地靠近目的地。

这应该是龙彬翘首以盼的时刻。

他每天都把时间花在找寻后藤树里亚说错或说得不好的话，大肆批判。

此时她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主动向他揭露隐藏在偶像包装底下的真相。

龙彬死命地思考该怎么利用这个状况，但是只能随波逐流的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成为偶像之前，我很喜欢这种打扮，应该说很女性化吧。以前我很爱穿迷你裙，真怀念。不过后藤树里亚的形象还是比较适合平常的那副打扮吧？是不是呢？」

见她朝着镜头问道，龙彬情不自禁地点头。路口的交通号志正好变成绿灯，两人一起走上坡道。

「黑粉怎么想都无所谓。」

龙彬突然感到不同于平时使用的另一颗心脏在颤抖。

「但我非常在意喜欢我的人怎么想。或许大家看不出来，其实你们的每一句话都牵引着我的心，时而鼓励着我，时而打击着我。」

说到「你们」的时候，树里亚指着镜头。她指的是不包含龙彬在内、支持树里亚的人们。

「我现在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虽然这样好像被人握住了主导权，我也说不上喜欢或讨厌自己这种暧昧又危险的处境，但我还是想要肯定这种生活方式。」

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到达目的地。摄影之间遇见了一些认出树里亚的人，影片里应该也录到了他们喊她的声音。

「和大家的关系也是。该怎么评价才好呢，我或许一直都没真正搞清楚。偶像和粉丝，表演者和观众，喜欢的一方和被喜欢的一方，感谢的一方和被感谢的一方，赚钱的一方和花钱的一方，此外也是朋友、伙伴、共犯，我和大家的关系就是这一切的集合。」

此时可以看见Live House所在的建筑物。

「还有什么要说的……啊，我很不喜欢那群制作人的为人，成天只想着怎么避免让自己吃亏，虽然我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啦。我是真的喜欢番茄和番茄汁，也喜欢全力以赴，也喜欢唱歌跳舞。」

到达建筑物的门口，龙彬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分开，但树里亚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镜头，说了一句「可以再陪我一下吗？」。

她从工作人员身边冲过去，跑上门前的阶梯。龙彬彷佛害怕被丢下，也跟着从被树里亚吓呆的工作人员身边跑过去。

「我们是表演者和工作人员！以后再解释！」

树里亚一边大喊一边跑上阶梯。

爬上最后一阶，前方出现宽敞的大厅，收票处的桌子前面站着几位工作人员，每个人都一脸愕然。

树里亚看到这一幕，回头嘿嘿一笑，那表情既不是挑衅也不是好斗，彷佛只是和朋友一起享受恶作剧的快乐。

「到达终点了。」

龙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努力架稳镜头，以防漏拍了她的一举一动。

连一滴汗水都没流的树里亚此时抛出一句话。

「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几分是我的真心话，几分是出自我的人设？」

龙彬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这段等待的时间该做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树里亚的脸，而非看着画面。

四目交会。

「谢谢你帮我摄影。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至于影片要怎么处理，可以交由你来决定吗？你想公布也行，想忘掉也行。」

她这语气听起来像是知道龙彬从前所做的一切，如果是以前的龙彬一定会萌生出厌恶和敌意，一定会把这些转变成快感。

但是面对这个大好机会，在他心中有反应的却是他以为早就舍弃的部分，那是他对偶像歌手后藤树里亚的人格产生疑惑之前、被她的外表和歌舞吸引的心情。

有如求助一般，他紧盯着树里亚的双眼。

树里亚再次露出笑容，这次是她在舞台上经常展露的挑衅及好斗的笑容。这和她先前的表情看不出明确的区分。

「我刚刚终于想通了。因为真实不存在任何地方，所以由你来决定吧。」

说完以后，树里亚从愕然呆立的工作人员之间冲过去，消失在观众席入口之后。

那一天之后，在各大社群网站一直死咬着后藤树里亚攻击、冠上花朵名称※的帐号停止了发言。

注18：上村龙彬的帐号「rind0」意指龙胆花。

几天后，这个帐号在Twitter贴出最后一次留言，内容很简单，也没有附上图片或影片。

『我被塞了一些连自己也不懂的想法。』

这句话始终没有像平时一样得到大量的点赞和转推。

宇川逢

我再把衣服寄回去给你。

树里亚像朋友一样留下这句话，就和少年一起离开了。

逢挥着手目送他们。

「唉。」

他把席卷于心中、虽不复杂却很强烈的情感化为叹息，不过在这座城市里只会被当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怀着难以排解的心情，他轻触手中的手机，开始操作。

因为他被人托付了一件任务。

话虽如此，逢还是不相信茜宁会为了小说而寻死。

他期待着打电话过去就会发现她正好好地待在家里，实际上也很有可能。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想要确认一下朋友的安危。

可是铃声响了很多次，茜宁还是没有接听。

逢无可奈何，只好传了一句短短的讯息，一边走下和树里亚一起爬上来的坡道。

他决定去茜宁打工的地方看看。她没接电话多半是因为还在工作，刚才经过书店时没见到她，或许是正在休息。

下坡途中，有人在分发附加传单的暖暖包，逢顺手接了过来。

他拉开书店的玻璃门，走进店内，正在蹲着整理书本的店员喊道「欢迎光临」。逢对那个人有印象。

「不好意思……」

「你要找什么书吗？」

看到那人抬头望过来的表情，逢察觉到了。

「你好，前阵子我们在书店打烊之后见过面，我是糸林茜宁的朋友，我姓宇川，请问她今天有来上班吗？」

「没有，她今天休息。」

「这样啊。谢谢。」

「不会。」

原来她今天没上班。

逢才刚开始就陷入了困境，但是立刻离开也没意义，所以他一边思索之后的打算一边在店里漫步，碰巧在平时不会逛的文库区看到了《少女进行曲》。

如果树里亚猜得没错，这本书里或许有他遗漏的讯息。逢拿起小说，迅速翻到后半本。

他毫不客气地嘲笑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他大可不当一回事，直接回家，可是万一茜宁真的有危险，他在书店里翻书实在是莫名其妙。

就算什么都不管，这一天或许还是会平安无事地结束。

即使逢这样想，却还是继续留在书店，因为他不想被多半已经回家的朝阳追问树里亚的事，另一个原因是树里亚提到的某件事让他有点在意。

她说茜宁今天可能会来这座城市。

在逢的印象中，《少女进行曲》不会具体地描写气温或服装，他甚至不确定书中人物是不是跟他们活在同一个时代，至少逢看不出来，所以他也想不出书中哪个部分暗示着时间是今天、地点是这座城市。

不过逢还记得和茜宁共同经历的事实。

就算作者设定的故事背景不在这座城市，他和茜宁一直都是约在这里见面，或许茜宁也和树里亚一样把故事当作是发生于这座城市。

「这个混帐小说家，竟敢蛊惑高中生。」

逢忍不住喃喃自语，一边继续翻页。

他在读树里亚的访谈时看过那位作者的脸，他觉得那人应该和他们同龄，或是大个几岁，看起来既有教养又单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请问……」

旁边有人说道，逢本来不觉得那人是在对他说话，只是反射性地转头望去，结果发现那位女店员正盯着他，让他吓了一跳。

「冒昧问一下，你是茜宁的朋友吗？」

她的神情不像是要责备他白看书或是站岗等女生，所以逢坦白地点头。

「你是模特儿吗？我从以前就想问你了，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实在很抱歉！」

逢想起来了，他对这位女店员确实有点印象。

「喔，不是，我在Live House工作，穿成这样只是我的兴趣。我和糸林茜宁是因为兴趣而认识的，我以为她今天会上班，所以顺路来看看。」

为了不让对方觉得自己可疑，逢还说出了Live House的店名。她和茜宁一样，明明工作的地方跟那里很近，却不知道那间店。

逢简单描述了Live House的位置，然后突然想到。

「我有一个关于书的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啊，好的，没问题。」

「在这本书的最后，主角自杀的地点如果是在这附近，你觉得会是哪里？」

「咦？」

逢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太正常，听在这位女店员的耳里更是诡异到令她忍不住发出惊呼。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不知道是出自服务精神，还是因为工作很闲，又或是个性因素，她干咳一声，认真地思索这奇怪的问题。

「书里描述的是内心世界，要在现实世界找到对应的地方不太容易。那是小说特有的表现手法，用电影来比喻就像是花田一样。」

「确实是如此。」

「啊，你读过吗？没错，在原著之中，主角本来要从平时的内心世界跳进一接触就无法存活的黑暗，结果被爱拉住，那一段并没有写出主角实际看到的景象，作者在受访时也只说过，最后一幕是在两人相遇的地方。」

「喔？她说过这种话？」

逢感觉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他的心情也如实表现在脸上，女店员见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露出腼腆的笑容说：

「不好意思，我听起来真像是疯狂书迷。不过书里也提过那是真正的少女和爱相遇的地方，虽然在我看来那只是个烟雾缭绕的梦幻世界。」

「我也这么觉得。」

少女的内心世界对逢来说，就像Live House弥漫着烟雾的舞台。

「原来如此，是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谢谢你。」

「不会，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我可以再请教一件事吗？」

看到女店员可爱地点头，逢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她连作者的访谈都看过，说不定也知道那个秘密。

「好的，请说。」

「我有位朋友认为书里的爱其实是男人，你觉得呢？」

「唔……该怎么说呢……」

逢原本认定自己和电影制作者的看法才是主流，结果却听到了大出意料的答案。

「我不知道性别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我也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但不是关于性别。」

她大概是担心一旁的客人被她爆料谜底，所以稍微贴近逢，捂着嘴巴小声说：

「我个人认为，爱是少女的幻想，事实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又是一个令逢大出所料的见解。

他本来想请对方再解释得清楚一点，但其他店员把她叫走了，她临走之前还说「下次再来喔」，他随口回答「喔，好」。

接着他又无聊地翻着书。

他突然对作者的资料有些好奇，翻找之后在书末找到一小段文字，那里只写着她从国小开始写小说的经历，并且列出了她过去的其他著作，完全没提到作者的性格。

逢直率地思索。她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进入了没见过面的人们心中，被人各自做出不同的诠释。

如果作者早就知道会有人因此而死，那她该是多么邪恶的人啊。

逢想像着小楠那乃佳把毒草的种子埋进人们体内的恶心画面，然后停止思索，把书放回架上，走出书店。多亏那位女店员的协助，让他知道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晚风拂在脸颊上，逢从人行道走上斑马线，过马路之后往左转，到了第一次遇见茜宁的黄色招牌唱片行。

店门口聚集了几个年轻女生，没有一个是茜宁。他走进店里，在一楼绕来绕去，也没找到她，所以他又搭电梯到楼上。在电梯里，他检查了手机，没有来电也没有收到讯息。

他一边搜索二楼和三楼，一边思考着树里亚说过的话。他已经决定不去想她，所以光是回忆她说的话，尽量不去回想她说这话时的场面。

树里亚用自己的角度去分析茜宁。

她说茜宁心机很重，不懂怎么和别人相处，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像小说主角一样改变，而且她猜测茜宁依然持续地模仿小说情节。

茜宁也把自己对小说的诠释加在逢的身上。

她偏离现实地把逢当成小说里的人，期望他做出相应的行动。

逢很不喜欢随意解读别人的心态。

可是他也知道，无论他再怎么小心，或许还是会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想法冠在别人的身上。

所以逢一直努力真诚地和人对话。

就算没办法做到百分之百，只要和家人朋友尽量互相表露真心，就能打造出更真实的人际关系。他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直到刚才为止。

到了顶楼，还是没有看到茜宁。

仔细想想，在唱片行里要怎么自杀啊？逢不禁感到自己的行动毫无意义，又搭电梯回到一楼。

还是没收到她的联络。

逢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回家了，却又想起树里亚紧张的神情。

没办法，他只好再去看看跟茜宁相约过的其他地点，其中也包括吸菸区，所以他还能顺便抽根菸。

逢走出唱片行，走上人行道，朝向这座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口。

糸林茜宁

———除了少女自己以外，没人有资格说她可喜可贺。（《少女进行曲》单行本，第257页，第16行。）

读《少女进行曲》直到天亮，让她的心情非常平静。

如果是平时，她会觉得应该为了隔天和再隔天而保持充足睡眠，适度地调整，但今天没必要再储备体力了。明天用不着上学。

她用清晰的脑袋看着窗外的嫣红朝霞。

时间差不多了，她摆出一副刚起床的神情，来到客厅见家人。早餐准备得很丰富，她只剩下一点没吃完。

她刷过牙，回到房间，换好制服，和平时一样化了妆，整理发型，穿上外套，拿起挂着大布偶的书包，打理好了可爱的形象。

今天也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吗？她在全身镜前仔细检查，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扬，茜宁走出了房间。

「我出门啰！」

她用有些撒娇的声音朝着在厨房洗东西的妈妈喊道，妈妈转身回应，她侧身听完，穿上鞋子。

今天是晴天，气温也是近日最暖的一天。前往车站的路上，她和经常看见的外校学生、上班族和猫一起走着。

茜宁正准备上车时就遇见了平时搭同一班车的同学，两人都朝彼此点头打招呼。她们虽然没有约好，不过只要碰巧遇上，就会一路聊天直到进教室。两人都很有默契地玩着这个游戏。

一进教室，立刻有人叫了茜宁的昵称，她转头一看，有群女生围在一起，好友美优在其中向她招手。

她放下书包走过去，融洽的女生之中有一人面带笑容，其他人催她快说，她就供出了和单恋的男生开始交往的消息。

「哇！恭喜！」

听到茜宁的祝福，那女生又害羞地聊起她恐怕已经分享过很多次的交往经过，茜宁很认真地听着。

一大早就有好消息的女生聚会在老师走进来之后只能遗憾地中断。他们的老师虽然亲切，但是非常担心学生谈恋爱。他们听其他老师说过，这位老师以前遇过不少因为学生谈恋爱而闹出的麻烦。为了不被老师盯上，也是为了不让老师担心，班上同学都很有共识地不在老师面前提到恋爱的话题。

从第一堂课到第四堂课，茜宁一如往常地上课，听老师讲课、写黑板、有时想着毫无关联的杂事。第四堂是体育课，她有点担心睡眠不足会造成影响，还好今天是打羽毛球，拿着球拍随便挥一挥就下课了。

午休时，茜宁那一群人的主要话题仍然是刚刚脱单的女生，茜宁已经知道她和男友是打工时认识的，但又重新问了一次，那女生也回答得很开心。如同反覆练习的发表会，众人耐心十足地继续这番对话，没有一句怨言。

到了打扫时间，茜宁为自己负责打扫的美术教室倒垃圾，碰巧遇上了一样来倒垃圾的上村龙彬。他和平时一样转开视线，一脸心虚地从旁边走过，茜宁也装作没看见他。

第五、第六堂课，茜宁有些头痛，因为这两堂课是她最不擅长的数学和物理，平时她还能绞尽脑汁勉强撑过去，今天脑袋却完全无法运转。她以前在男友家过夜，早上直接来上学，也发生过相同的情况，所以原因必定是睡眠不足。

结果今天的讲课内容她完全没听懂。茜宁无奈地阖起课本，对美优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理组的东西我完全搞不懂」，笑了一笑。

放学后，她随口问了那群好友有没有计画，有空闲的人邀她一起去吃甜点，其实茜宁和美优不久之前才刚一起去吃过可丽饼，但她还是没有拒绝朋友的邀请。看着要打工和要约会的三人离开以后，她们就前往那个热闹的城市。

她们从散发着恼人臭味的路上逃进以前结伴来过的咖啡厅，各自点了茶和蛋糕，吃了一口之后各自发表感想，然后又交换着吃。

结束了这一连串的程序后，美优叹着气说：

「她的恋情能发展顺利真是太好了。」

就算那人不在场，美优也能由衷地为别人的幸福感到开心，茜宁早就知道她是这么善良的好人，也知道她这句话的含意不只是祝福。

「就是说啊！她的情绪起伏那么大，害我老是担心她会被拒绝呢。」

「嗯嗯，我也想感谢她男友！如果圣诞节一过就分手，我一定会宰了他。」

「确实有那种人呢。」

「对了，现在问好像有点早，你们圣诞节有什么计画吗？」

茜宁眨眨眼睛，用说笑的语气问道，其他三人都做出了符合各自性格的反应，但同样地都暗示着悲观的答案。

「林如今也加入了我们这一派，真是太荣幸了！」

「哎呀，我又不是自愿的。」

茜宁以格外礼貌的语气调侃了一番，美优也很配合。她经常在聊天时使用这种手法。

正经谈过之后，在场四人发现大家圣诞节都没安排行程，讨论之后决定选在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美优家一起过夜。看到怕寂寞的美优这么开心，让茜宁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四人走出咖啡厅。茜宁事先已经跟朋友们说过了，她还得留在这座城市处理一些事，于是和其他三人挥手道别。

少女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她只身一人，在明亮到不像日落后的街道上走着。

来到了和上次去过的花店不同的另一间花店，摇响门铃。

她今天的行动只有这件和《少女进行曲》的主角一样。

少女和爱一起赏花，深受它们的魅力所吸引，所以在无意发现的花店里买了花束寄给家人，做为圣诞节（在故事中被描述成和家人团聚的重要日子）的礼物。

然后少女前往和爱相约的地点，她远远地看见了他，却没有开口叫他，而是独自逃回自己的世界，打算跳进一去就回不来的黑暗之中。

这是《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在故事最高潮的行动。

遗憾的是，茜宁不知道主角今天和爱约在何处。

所以她离开花店以后，决定在这座城市里四处漫步。

她走上坡道，从外围山丘慢慢地走向谷底。

实际走过之后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原来这么宽广，途中看见她以前去过的Live House，也看见了她以前去过的咖啡厅，但是都没见到爱。

要说心底没有期待是骗人的，但她也知道现实就是如此。

所以她还是可以接受。

不，她早就接受了。

她已经接受自己并非《少女进行曲》的主角。

她不是身边围绕着特别人物的少女。

那本小说一定不是为她写的，而是为了别人。

她和她身边的任何人都不是小说里的人物。

今天她做为平凡无奇的糸林茜宁，度过了平凡无奇的一天。

她在街上走着，心情非常低落。

差不多了吧。

为了确认时间，她看了手机萤幕，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收到了好几通联络，但是事到如今，她再也不需要和那些与她一样平凡无奇的人努力增进关系。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怀抱着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是小说人物的幻想，经过了那间黄色招牌的唱片行。

路上行人的密度越来越高。

茜宁的眼中出现二十公尺前方的巨大十字路口的交通号志。

她一边观察灯号的变化，一边调整步伐，在适当的时机停下来。

走在后面的女人见到少女突然停在人行道上，吓得叫出声来，闪过去之后还特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有一位上班族明明没被她挡到路，经过的时候却也故意发出咂舌的声音。

茜宁天生缺少了不会被这些事伤害的坚强心灵。

拜托你们，不要用那么厌恶的眼光看我，不要对我一脸嫌弃。

因为我就算巴结讨好的时候不真诚，对于重要的事物还是很认真的，如果你们喜欢我，我也会一样地喜爱你们，我也非常珍惜友情和爱情，虽然我会和家人吵架，我还是很庆幸能生在这个家里，虽然我还没找到梦想，但我还是怀着乐观的期望，觉得一边过好每一天、一边慢慢寻找就好，只要身边有已经认识的重要人们陪伴，只要将来有尚未认识的重要人们陪伴，我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很幸福了。我一直很努力地扮演好糸林茜宁，让大家觉得我是个好孩子，所以……

想讨人喜欢的心态逐渐压垮了她。

她今后的人生还是会一直像这样喘不过气。她已经知道了。

其实她很想逃走，逃出这苍白的孤独。她不断地恳求着。

光靠祈祷无法让她萌生勇气。

所以，她为了鼓舞自己而喊叫。简短地喊叫。

「啊啊！」

紧接着，在旁人的眼中，她突然拔足狂奔。

肩上还背着书包，以丑陋姿势摇晃的身体和前方的几个人擦过、碰撞。

她造成了别人的不悦和疑惑。

她没有看见那些人的脸色。还好她不用看到。

虽然人群的阻碍多少减缓了她的速度，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确实地一步步逼近目的地。

茜宁已经决定了。至少要在那个地方。

她和曾经相信是爱的那个人相遇的所在，梦想的起点。

她看准交通号志即将变成红灯的那一刻。

着急的车辆会以绝对说不上缓行的速度驶过的短暂一刻。

在路口等红灯的人们正好让出了一条缝隙。

她奔跑着，马不停蹄地跑着，一心朝着目的地跑去。

这和茜宁的意志无关，而是在到达的瞬间自行发生的。

至今见过的所有人事物。不是对真正的她所展露的笑容。

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又一一消散。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人。

不是家人，不是朋友，也不是从前的男友。

每天早上出现在镜子里的她瞪着她。

「去死吧。」

茜宁的最后一步朝着车道跨出去。

如她所愿，性急的车辆从侧面飞速驶来。

这下子她终于能摆脱想讨人喜欢的卑劣可鄙心态了。

糸林茜宁梦想的世界就在那里。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虽然和故事情节不一样。

怎样都好啦。

『哪里好了？笨蛋。』

这时她不知为何闻到了一阵香甜毒药的气味。

最后一步被后方伸来的手拉住了。

手臂和肩膀传来剧痛，这些地方被撕扯着，感觉快被扯断了。

茜宁痛到忍不住喊出声，拼命挣扎。

接着她又感到一个坚硬的东西贴到胸前。

她还没意识到那是拳头，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拉住衣襟，就被一股力量猛然往后拉。

茜宁至今不曾见识过的汹涌情绪在她的面前炸开。

「混帐！你在干什么啊！」

视线焦点尚未集中在面前那个人的脸上，茜宁混乱的脑袋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爱。」

话说出口她才想到。

不对，这个人不是爱。

这个不知为何正在生气的人，穿着女装、外貌漂亮、个性直率得像个笨蛋的人，并不是爱。

他已经不是爱了。

他才不会有香甜毒药的气味。

「过来！」

「放开我！」

她以为自己在大叫，其实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彷佛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阻止她开口说话。

茜宁整个人被拖着走，和车道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住手，我不想再回到那一边了。」

她的心思还是没有化为声音，身边的任何一人都没听见。

大概是号志又变成绿灯了，驻足一旁的人群没有理会茜宁求助的声音，纷纷离去。茜宁很清楚，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无从得知听不见的声音。

茜宁的心思没有传达给任何一人，再次被粗暴地揪着衣襟提起来。

她的身体悬起，只有脚尖还贴在地上，她和他四目交会。

「我不管你是要模仿小说还是干么，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啊！混帐家伙！」

暴跳如雷。茜宁近距离看着那张和言语一样震怒的脸孔，只觉得他的愤怒很莫名其妙。

茜宁也气愤到心脏几乎炸裂。

你懂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你又不是爱，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懂我的心情吗？

你懂我的期望吗？

你一定不懂吧？

那你凭什么阻止我？凭什么对我发脾气？

你就是这样让自己活得随心所欲，活得舒坦吧？

你根本无法想像真实的自我被束缚的人是什么心情，还敢批评人家错了？

不可原谅。

她瞪着眼前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这次她要用尽全力放声大喊，把所有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可是说出口的话语并没有茜宁预料得那么强硬。

「对、对不起，我大概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她装出害怕的表情。

缩着身子，颤抖不已。

目眶湿润，身体稍微放松下来。

哎呀，什么嘛。这是在干么。

我到了这种时候都还是想讨人喜欢的心态的奴隶。

镜中的那家伙看起来好像在笑。

「～～～～」

发不出来的声音在茜宁的喉咙中作响。

就连距离最近的自己都听不见。

她用尽全力挥开抓住她衣襟的手，举起书包砸向眼前的他。

茜宁不看也不听他如何反应、如何迎击，只想着接下来轮到这家伙了，握紧拳头，不是向前挥去。

拳头挥向自己的腹部。

痛楚瞬间传遍全身。

她痛到几乎呕吐，痛到当场跪下。

好痛，好痛。

跪在地上之后又是一拳，弯下身子之后又再挥出一拳，她并不是在攻击自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胃液上涌，呕出了一些，落在地面。

好痛，好难受。

虽然疼痛，但她仍然不肯罢休。意识表层还有其他的念头。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旁边还有一个人认识她，该怎么办呢？如果传出了风言风语，导致别人对她敬而远之，该怎么办呢？就算没被熟人看见，路人经过时也会觉得她不正常吧，好了，快点站起来，让大家看看你是多可爱的高中女生，只不过是一时失常罢了。

「快点滚出去！」

这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撑不住身体，哭得满是眼泪鼻涕的脸撞上了地面。

后方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

「你少管我！」

她猛然抬起头，后脑却撞上了坚硬的东西。后面传来一声「唔！」，她转头望去，看见靠得很近的他按着自己的额头。

「我说啊！你冷静一点吧！」

「你懂什么！」

「啊？」

茜宁站了起来，盯着光是书包和一记头槌还无法打倒的他。她体内的家伙因为疼痛而变弱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说得出来。

「像你这样表里如一、活得随心所欲的人，别装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来阻止我！」

说是说出来了，但茜宁完全没有半点成就感或实现自我的感觉，只有口不择言之后的不安，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下去。她吞下了口中的东西，又苦又酸又甜。

她没心思去猜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她还有这种心思，会如何解读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喂。」

他平静地、粗鲁地说道，朝她走近一两步。

「我得先说清楚。」

他停下来的位置近到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靠得这么近，就算茜宁再怎么激动也能读懂他的表情。

不是爱的宇川逢比先前看起来更愤怒。

「如果我只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虽然注视着茜宁，但她觉得他看着的似乎不只有她。此时的茜宁无从知晓他看着的是谁。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表里不一，不管你是谁，都不准再伤害我的朋友。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是小说人物，也不是因为我活得真不真实，我就是来找糸林茜宁的。我不希望你发生危险，所以我才要阻止你，笨蛋！」

茜宁在喷得到口水的极近距离听着他大骂，什么都无法反驳，只能保持沉默。

她说不出话绝不是因为这一幕很像小说或漫画时常出现的情节，被对方关心朋友的心情深深感动。

而是因为看到他在这种时候依然有勇气清楚说出可能惹对方不高兴的事实和想法，不禁懊恼为何自己没有被生成这个样子、没被养成这个样子，既羡慕又嫉妒。

眼泪没有继续流出。除了身体的痛苦以外，茜宁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让她被迫在人前流泪。喉咙如同哽住，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明白了……不，就算不明白也跟我来。先换个地方。」

茜宁的眼中看见了周围人们的各种反应，所有人都和这两个奇怪的人离得远远的。

一个东西递到面前，她下意识地接了过来，重得令她身体一颠。

「好了，拿好豆沙包娃娃。」

等茜宁把书包背带挂上肩膀后，逢带头走在前面。茜宁还来不及思索该怎么办，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就算你不寻死了，我还是要牵你的手。反正我又不是爱。」

她明明没有抗拒，他却特地解释。茜宁不禁纳闷，他又不是爱，为什么如此热心呢？

宇川逢

一听见尖叫声，他就暗叫一声不好，快步冲过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逢伸出的手正巧抓住了她外套的一角，他没有错失这份好运和时机。

安心之后，血管也畅通了，血气一下子冲上大脑，逢纵容自己的情绪，对着比自己弱小的茜宁怒吼，揪紧她白衬衫的衣襟，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这股怒气是出自他的根源、他对朋友的关怀之情，就算会惹茜宁反感，也没办法抹消。

此外，被她用书包打，又吃了她一记头槌，逢倒是不生气，因为他在过去的人生中已经把容许朋友攻击的程度延伸到极大的范围了。

茜宁低头不语，不知道是放弃挣扎还是干脆用这种态度表示反抗，逢拉着她的手，走上了爬过无数次的坡道。

他思索着哪里可以不受打扰地谈话，但这座城市到处都挤满了人。茜宁大概也不想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走进店里吧。最后逢想到的是自己工作的地方。

建在坡道之上、他和茜宁一起去过的Live House。

今天不营业，所以大门和里面的门都关着。两扇门之间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在那里应该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逢走到大门前，帮茜宁拿着书包，让她先爬进去。

没想到她真的听话地翻进门内，并且依照他的指示踩在该踩的地方、接过书包。

逢跟着翻进去，走下楼，坐在最下面一阶。水泥地坐起来冷冰冰的，还好吹不到风，比一楼好多了。

他叫呆立不动的茜宁坐下，她乖乖地坐在他上面一阶，然后低下头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逢思考之后，首先选择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的行动，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香菸和打火机，开始抽菸。

茜宁听到声音，往他瞄了一眼，所以他解释说：

「我以前说过我是不会做坏事的社会人士，其实偶尔还是会做的。」

逢用香菸指着墙壁，上面贴着大门之内全面禁菸的告示。茜宁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了头。

「爱才不会做这种事。」

茜宁终于哑声说道，逢立刻点头回答：

「但我会做。」

她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逢抽完了这根菸。

第一根菸给他的感觉像是在大热天为了解渴而猛灌水，为了好好品尝，他又点燃了第二根。他一边用舌头品味着苦涩，一边思索该对沉默不语的茜宁说些什么。

「要暖暖包吗？」

茜宁没有反应，所以他又把东西放回口袋。看今天的气温，短时间内应该还不成问题。

一楼传来了醉汉们的笑声。

逢独自吐着烟，回想着在十字路口发生的那些事。

高中女生的肢体攻击对他毫无效果，但她说的话确实打击到他了。

逢已经反省了。他或许只是被说中了无法解释的内心阴影，被碰触到了敏感的部分，所以才大受刺激而吼了茜宁。

然后他也想起了必须告诉她的话。

「糸林茜宁。」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但耳朵一定听得见。

「说件可能无关的事，其实我想要向你道歉。我上次叫你不用在意自己的性格，真是对不起。」

她还是没看他，但是松开了盘起的双手，又重新盘起。

「我不知道你和《少女进行曲》的主角到底像不像，但你的烦恼是只属于你个人的。对不起。」

她终于转头看逢了，所以他坐着低头表示歉意，她又立刻转开目光。在没有对视的状态下，逢继续说：

「我……不是个细腻的人，不明白的事往往想了也不明白。这次也一样，我怎么想都不明白你寻死的理由，或许我一辈子都想不通吧，如果你愿意谈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如同呼吸一般，他吐出白烟和真心话。

「我只是希望尽可能地避免伤害你，希望多了解你，所以你不想谈寻死的理由也没关系，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请你告诉我。」

沉默持续蔓延，但这次是对方先打破僵局。逢默默地仰望着天空，突然听见声音。

「想讨人喜欢。」

逢一时之间没听懂，茜宁随即又说：

「我被想讨人喜欢的心态困住了。」

逢把菸灰掸落在自备的菸灰缸里。

「原来你的心情是这样。我觉得想讨人喜欢不是坏事，但是被困住应该很不舒服吧。」

像是在打拍子，他一说完就叼起烟。

「……就这样？」

「啊？」

逢吐出烟，思索着茜宁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嗯。不好意思，我现在的感想只有这样。我没有过这种心情，没办法立刻搞懂，我之后会再想想看。」

如果他是小说人物，或许会在此时说出开导之词，解救朋友的心。但他并不是。

茜宁凝视着前方的空间。

「还有吗？」

几秒后，她给出了比较流畅的回答。

「我不喜欢歌颂真实自我的小说和歌曲。要是做得到我早就做了。」

「小说我不熟，歌曲确实有很多类似的题材。如果那些歌带有足够的热量，我倒是挺喜欢的。还有吗？」

「虽然表里不一却装饰得很美的东西。譬如偶像，或是把原著改编得很梦幻唯美的电影或广告，还有之前说过的文学奖，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太像了，真讨厌。」

「……像什么？」

茜宁还在回答前一个问题。

「听到朋友说我们是知心好友、心里明明不这么想却装模作样地附和的人。」

从来不曾训练过阅读能力的逢也渐渐听懂了。

「靠着外在评价和外观挑选男友、又因自私理由而分手的人。」

茜宁讨厌的东西笼统说来就只有一点。

「就连对家人都会假惺惺地巴结、像我这样的人。」

她讨厌的正是自己。她无法用正面眼光看待自己的欲望和内心，还把自己的罪恶感投射到外在事物，用超过必要的程度严厉地批判。

逢心想她实在是认真过头了，她又说了不一样的答案。

「还有，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大言不惭地说要用真实的样貌建立关系，说糸林茜宁就是糸林茜宁，傲慢地炫耀自己是不会说谎的新人类的女装家伙。」

此时逢正开始抽另一根菸，所以吐出了更多的白烟。

「这是在说我吗？描述突然变得很具体呢。我是不在乎啦。」

「你还不是骂我笨蛋。」

看来茜宁真的很不爽，她显然是故意不看自己正在批评的逢。

虽然有些失礼，逢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不是在嘲笑她，而是在笑自己。

「其他的事情我不确定对不对，但是关于我的部分，你说错了。」

逢看着阶梯下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出自内疚，或许只是没想太多就这样做了。

「我不久之前才刚说过谎。」

「……」

「在我来找你之前。如你所说，我一直觉得说真话才是最好的，不过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没有反应，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我身边的人都相信，照自己的心情、照自己的想法选择想做的事才是最好的，可是今天发生了一件不能用这个标准选择的事，所以我说谎了。」

面对说谎这件对自己来说超乎常理、离奇诡谲的事，逢认真地感受着现在的心情。冷静下来以后，他似乎比较看得清楚无法解释的阴影之后藏着什么了。

「仔细想想，我并不是真的很讨厌说谎的自己，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装帅的，这样对方的心情想必也会比较轻松，我也是因此才来得及阻止你。」

好像表达得不够详尽。逢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还是说得比自己想得更含糊。反正茜宁现在对他爱理不理的，他干脆借着说话来整理思绪。

「倒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不过你以前如果一直在说谎，我还是跟你相处得很开心，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只是把心中的想法转换成言语，对方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你想要解决被困住的痛苦很合理，但是你要怎么做呢？就算把你的肚子剖开，也不会露出真正的你，这又不是布偶装。」

逢望向茜宁放在一旁的书包，用香菸指着说：

「就像那个豆沙包娃娃，里面顶多只装了棉花或红豆馅吧。」

茜宁默默地把豆沙包娃娃藏到书包后面。可能是讨厌他用香菸指着布偶吧。逢心想还是道歉比较好。

「对不起。」

「呃……」

茜宁似乎想要开口，随即又闭上了嘴巴。

逢不知道她是决定不说了，或是仍在思考，总之他静静地等待。为了等茜宁做出什么表示，他抽完烟以后也没看手机或其他地方。

过了好一阵子，逢心想Impatiens的演唱会大概结束了，此时才听见茜宁的声音。

「喂……」

「嗯。」

「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们终于对上视线了。逢仔细想了一下，才回答说：

「不知道。」

「怎么这样嘛……」

「我又不懂你的痛苦，哪有办法教你怎么生活啊？」

逢不会说谎。

「如果要说我个人的想法嘛，虽然你在意自己的性格或心态而痛苦到想寻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也希望你尽量过得幸福快乐。这不是在可怜你或安慰你，我敢拍胸脯保证，我的朋友中没有任何人是性格完美的，你也是其中的重要一员。如果你有表里两面，那两个人都对我很重要。」

他说着，就想起了那些缺点一大堆的朋友们，不禁莞尔。

「当然，我也不是个完美的人。若是要再多说一些我的想法嘛，只要你知道我是个单纯又不够细腻又会说谎的人但还是想跟我当朋友，那等你高兴的时候可以再约我出来。」

他开始描绘未来的景象。

「等你满二十岁后我们可以一起喝酒，再过一些时日还可以互相抱怨工作的事，彼此打气说这样也不错啦。现在的我希望能和糸林茜宁发展成这样的朋友。不过，照你的话来说，这只是我对朋友的定义，小说里当然没有这样写，如果你不喜欢，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他毫无隐瞒的真实想法。

但也正是因为率直，结果他根本提不出什么有效的解决方法，不过是自以为是的风凉话。逢心想，在这种时候或许更该装帅，自己果然不够体贴。

就像在表示以客观角度来看也是如此，茜宁又撇开了脸，陷入沉默。逢因为不够体贴而想不出更多鼓励的话，只能默默坐在一旁。

茜宁短时间内似乎都不打算把脸转回来了，所以逢点燃第三根菸，拿在离她比较远的手上。

接着他不经意地用靠近她的那只手抓抓背后。

茜宁如同滑落似地下移一阶，靠在逢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菸头差点烧到她的衣服，逢赶紧把香菸捻熄在水泥地上。

「喂。」

没有回答。只能听见耳边响起她的呼吸声。

逢不明白她是怎么了，却突然想起同事警告过他不要对高中女生下手。

他觉得应该不可能，但还是慎重其事地告诉她：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那样啦。」

听到茜宁立刻否认，逢轻轻地笑了。只要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他至少体贴到足以用朋友的立场让茜宁靠到高兴为止。

不知不觉地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直保持相同姿势有点累，逢正想开口叫她，却发现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像睡眠时一样舒缓。

他晃动身体几次，又叫她的名字，她还是没醒来。逢笑了笑，无可奈何地掏出放在口袋里许久的手机，轻触萤幕。

糸林茜宁

———（　　　　　　　　　）

醒来之后，茜宁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纯白的、四四方方的那个地方。

真是奇妙。

这个房间里竟然有风。

往前一看，是敞开的窗户。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竟然有窗户。

窗外是一片嫣红的天空，不知道是朝霞还是晚霞，景色非常绚烂。

茜宁看得入迷时，突然发现房间中央有一张原本没有的红色沙发，而她正坐在沙发上。

那不是单人座沙发，右边是扶手，但左边还有位置。

转头望去，茜宁赫然发现还有其他人在。

那女生一脸不悦地坐在那边。

她穿着和茜宁一样的制服，顶着和她一样的发型。

更重要的是，她的长相也和茜宁一样。

但茜宁觉得她是不同的人。

视力明明没问题却戴着眼镜，比自然妆稍浓一点的妆容，不符自己喜好的耳环，比自己喜好再短一点的裙子。

此外，声音也比她高一些。

「我可没打算把你关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茜宁才想起她是谁。

一想起来，顿时感到很不舒服，茜宁把视线移开。

「少啰嗦。」

「怎么可以随便叫人家去死呢？」

「闭嘴啦。」

「再说，想讨人喜欢的又不是我，而是你吧？」

茜宁瞪了她，但她依然注视着茜宁。茜宁再次转开目光。

那人陷入沉默，所以茜宁也没再开口，而是看着窗外，思索着这地方怎么会出现一扇窗子。

「打从一开始就有了。」

茜宁明明没说话，对方却好像读出了她的心思。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同心同体啊。」

茜宁讨厌自己接受了对方的说法，努力让自己什么都别去想。坐在一旁的她似乎又看穿了茜宁的心思，调侃似地说「亏我还特地来跟你说话」。

两人看着窗外好一阵子，对方又开口了。

「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茜宁没有回答，还是继续望着天空。

「你很开心吧？」

「……开心什么？」

其实用不着问，因为她们是一体的。

「他明明不懂我们的心情，也无法体会，却还是希望我们活下去。」

茜宁想起先前在那个地方的对话。一股情绪油然而生，她自己都还来不及摸清，就被对方察觉到了。

「你应该知道吧？」

因为她没等茜宁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还有其他老早就在这里、你却一直没发现的东西。」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向沙发后方。茜宁对这个房间很好奇，立刻转头盯着她。

房间角落摆着茜宁没见过的小柜子。

「你过来。」

茜宁对那个柜子也很好奇，所以虽然不高兴，还是依言朝她走去。

走近一看，却发现柜子的玻璃门内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但是上面摆着一些东西，茜宁抬头望去。

上面放着几本书，包括《少女进行曲》的单行本和文库本。

豆沙包娃娃的布偶。

指甲油。

应该早已枯萎的非洲菊。

一小面软木板上贴着茜宁和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

「还有这个。」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条项炼，放在柜子上。

那是前男友送的生日礼物。

「我们都很喜欢晋，结果却跟他分手了。」

「那是你做的。」

「明明是你决定的。」

她夸张地叹气，又在口袋里摸索。

「啊，已经没有了。」

「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

她若有所指地说道，捏了捏豆沙包娃娃的身体。

「现在只有这些。虽然不多，希望今后还会逐渐增加。」

「要怎么增加？」

「这个你也很清楚吧？我负责的是其他工作。」

她没有用全身朝向茜宁，大概是不好意思吧。

「我负责守着外侧。」

她只把脸转过来，露出茜宁熟悉的笑容。那是她精心衡量过、看起来很可爱但又不至于引起别人嫉妒的笑容，用来讨人喜欢的笑容。

「所以你可以把这个地方打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裙摆飞扬，她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墙壁。仔细一看，那边原来有一道门，门上也有门把，她握住了门把。

「我走啦，再见。」

她不等茜宁回应就离开了。茜宁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正好。

茜宁一个人在房间里，喃喃说着「再见」，接着又依次望向柜子上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忘了对自己的敌视和憎恨。

醒来之后，茜宁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没看过这种颜色的壁纸。

从触感来判断，她应该正躺在床上，于是坐了起来。旁边摆着对套房而言太矮的桌子和沙发，地上还躺着空啤酒罐。

有个金发女子缩着身子睡在沙发上。茜宁盯着她看了很久，觉得有点眼熟。

她试着唤醒记忆，但印象很模糊，只能想起坐在阶梯为止的记忆。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正在思考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她顿时提高警戒。

结果她白担心了，从走廊走进来的是宇川逢。

「你醒啦？」

「这里是……」

「睡在那里的藤野的家。因为你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家正好在附近，我就把你带过来了。」

「我没有从那里离开的记忆……」

「是我们两人把你送来的。」

听他这么说，茜宁才想到现在不知道几点了。从关闭的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外面一片漆黑。

逢似乎看出了茜宁的心思，告诉她「现在是早上四点」。他在地上的坐垫盘腿坐下。

「藤野说要为了擅自让你外宿的事去向你父母下跪道歉，不过主动告知反而会惹他们生气吧。」

「……真讨厌。」

茜宁坦白地说出真实的心情，一边看着自己的手心。刚刚还分裂成两人的自己已经恢复成一个身躯了。

「没受伤吧？」

听到逢的问题，茜宁抬眼看着他。

她仔细思考之后才回答：

「……我不太确定，但我觉得可以再多相处一段时间看看。」

逢笑了。茜宁很快就知道他的笑容是出自误会。

「那真是谢谢你了。」

「我不是在说你。不过跟你也是一样。」

逢想必还是没听懂，但他点头回答「这样啊」，拿起手边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如果你哪天又想死，就去我们那间Live House，我多半都会在，就算我不在，也还有藤野。」

逢还是一样，非常漂亮，有点蛮横，过度热心。

「嗯。」

他不是爱，我应该也不是主角，但我还不想结束这段关系。茜宁心中的两个自己都这么想。

「在死之前，我还想再跟你出去玩，譬如上次提到的跳伞。」

「我当时没告诉你，其实我有惧高症，所以没办法。」

「真的吗？你在这种时候也很会花言巧语呢。」

茜宁摆出调侃对方的表情，用讨好的语气和没大没小的措词揶揄好脾气的成年人，这样对方就会把可爱小妹妹的抱怨解读成正面含意，还能巧妙地减少年龄的差距。

「少啰嗦，笨蛋。」

茜宁是经过算计而做出这个行动的，而逢的反应也和她的猜想大同小异。

她遵从想讨人喜欢的自己和逢相视而笑，心里还是有些疼痛。

现在她觉得，今后或许可以共同分担这份疼痛而活下去吧。

（插图003）

小楠那乃佳

「小楠老师有没有想像过，希望这个世界今后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嘛，我希望这个世界会允许人重来，允许人在命运的分歧点重新做出抉择，无论已经活到几岁都可以回头弥补有所缺憾的地方。这种宽容性可以一点一滴修复因为年龄、性别、环境等差距所造成的分裂，我也想把这种宽容加进自己作品所描绘的世界里。」

「那真是个美妙的世界呢。好，那么最后请老师对读者们说几句话吧。」

「虽然有点老套，但我由衷祝福大家身体健康，幸福快乐。」

「非常感谢小楠老师。本次采访到此结束，再一次感谢老师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访问。」

男记者低头行礼，小楠那乃佳也隔着桌子鞠躬回礼。

「我才该谢谢你们，待在家里都是在写小说，只有散步时会出门，能接受采访还挺愉快的。」

「对了，我在其他杂志的报导里看到老师有养猫，散步时会一起带出来吗？」

「养猫？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养啦，它都是自由来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是半放养啊？不会完全驯服于人类这点也挺可爱的呢。」

这位记者似乎很喜欢猫，跟他多聊一会儿也不错，但坐在一起的责任编辑提出交换名片，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那乃佳觉得他们之间进行的仪式很无聊，就在位于高楼层的房间窗边独自看着街景。

地面上的行人和车辆为了各自的目的而不停奔波。

「小楠老师在看什么呢？」

女编辑结束了无聊的仪式，走向站在玻璃窗边的那乃佳。这次采访的主题是关于写作的各个面向，是杂志主动向她的公司提出的，所以接待也是由他们负责。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那么热闹的街上听不到也就罢了，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怎么小久保小姐也听不到我们愉快地聊着猫的话题呢？」

「很抱歉。老师说话还是这么尖锐呢。」

编辑无奈地说道，那乃佳呵呵地笑了。

这个场地是出版社准备的。喜欢猫的男记者深深鞠躬，默默走了出去。

那乃佳大大地伸着懒腰，然后向在场的摄影师和出版社的业务员说些慰劳的话。

「小久保小姐也辛苦了。今天有听到什么让你比较在意的事吗？」

为了慎重起见，她一向会询问责任编辑是否有地方需要反省。

「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硬要说的话，我希望让社会大众更加了解小楠老师的坏心眼，可以吗？」

「我觉得社会大众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是坏心眼，而是我丰富的感性。」

看到业务员因她们剑拔弩张的对话而紧张的模样，编辑随口解释「因为我们同龄啦」。

「小楠老师等一下要做什么？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哎呀，肚子确实开始饿了。」

「想吃西餐的话，我知道附近有间店，我打电话去订位吧。」

「那就有劳了。但我要先说清楚，工作的事已经讲得够多了，我可不想再聊工作喔。」

「这是不宣的共识，没必要说出来。」

小久保也问了摄影师和业务员接下来的行程，他们都有其他事，所以要去吃午餐的只有两人。

一行人鱼贯走出宽敞的房间，进入电梯。那乃佳被高度骤降的气压变化弄得有些耳鸣，所以捏起鼻子，用力呼气。

离开大楼之后，她和小久保去了一间装潢得像二手衣店的餐厅。两人走进店里，被领到柔软的沙发座。那乃佳忍不住多管闲事地为腰不好的客人感到担心。

「我总是觉得，编辑似乎比作家更常吃美食。」

「只有聚餐的时候啦，平时只吃茶泡饭。」

「不过你们的薪水应该比大部分作家都更好吧？」

「不包含在大部分作家之中的小楠老师才没资格说这种话。」

那乃佳看过店员拿来的菜单，立刻挑了蛋包饭，因为一旁的介绍写着蛋包十分蓬松浓稠。

小久保点了义大利面，两人都另外加点了柳橙汁。那乃佳本来就爱喝柳橙汁，小久保受到了她的影响，这几个月也经常喝。

「对了，你听说后藤树里亚的事了吗？」

「什么事？我在家里还挺常听她们的歌。」

「她因为演唱会迟到而受到处罚，得去很多地方推销CD，譬如在唱片行或Live House租用场地。」

「喔？那我改天有空也去捧个场吧。听起来有点像书店巡回展，一定很辛苦吧。」

「小楠老师明明从不举办书店巡回展。」

「是啊，我觉得没必要办这种活动。我是不是到处跟读者打招呼、为人是不是受人喜欢，跟作品的价值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要向书店表示谢意，还不如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该怎么说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话说得还真无情呢。」

「你也可以解释为眼光透彻。」

店员送上两杯柳橙汁，再过不久，她们的餐点也送来了。那乃佳看看桌上的东西，注意到没有蔬菜，若是再等沙拉送上，餐点和食欲都会凉掉，所以放弃了加点的念头。

她合手感恩，像个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吃起蛋包饭。

「对了，这不算是我注意到的事，但我在采访时对《少女进行曲》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小楠老师要听听看吗？」

「嗯，当然，只要小久保小姐不介意义大利面冷掉。」

「我要开动了。记者在采访时提到有读者认为透过主角看到了自己的故事，但我在想，这个故事的主角真的是少女吗？会不会有读者觉得主角是其他人，把自己投射在那个角色身上呢？」

「呵呵。」

听到责任编辑的问题，那乃佳发出诡异的笑声。在回答之前，她又塞了一勺蛋包饭到嘴里，仔细咀嚼满嘴的鸡蛋酱料米饭以及少许的香菇洋葱，然后咽下。

「不然主角会是谁呢？」

「如果主角不是少女，最合理的人选应该是爱吧，也有可能是留下纪录的伙伴。」

「这样啊。」

那乃佳点点头，用柳橙汁滋润口中。

「你说得没错，这次只是刚好以她的视角和时间为主罢了。」

「视角和时间……」

「对，如果换个视角和时间，其他每个角色也都具备了主角的条件，包括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在内。」

「喔喔，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是主角？」

「不，应该说没有一个人是主角。」

「小楠老师，你的脸上沾到酱料了。」

「哎呀。」

「另一边。」

那乃佳用擦手巾抹了抹另一边脸颊。沾在白巾上的红褐色脏污看起来就像袭击人心的恶意，所以她把擦手巾揉成一团，压在盘子下。

「你提醒淑女的时候就不能说得婉转一点吗？」

「因为你吃饭的模样像个小丫头。」

小久保满不在乎地说道，灵活地卷起义大利面，优雅地送进口中。

「早就没人会这样叫我了，真感谢你让我还有机会重温。」

「不客气，好说好说。先不讨论小楠老师像小学生一样的吃相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是主角呢？」

「喔？你还记得这个话题啊？嗯嗯，是啊，我在书中、在采访时都没提过哪一个角色是主角。」

这次她又舀了一小勺蛋包饭，轻轻放在口中。蓬松浓稠的描述不是骗人的，蛋包立刻从舌上滑开。

「每一个角色都只是碰巧遇上了好事或坏事、精采的事或无聊的事。如果每一个角色都是主角，遇上不幸结局的人该怎么想呢？因为是那个世界的主角所以就可以接受吗？你能接受一个在高中时代受到不当对待、最后自己走上绝路的故事主角吗？」

「不，我没办法。」

「就是说吧。包括我和你在内，所有人都只是可能成为主角的平凡人物。同样地，小说只是把焦点集中在登场角色的其中一部分，而不是把谁选为主角，把幸福快乐加在那人身上。在这个会被运气、环境、无法选择的因素轻易影响的世界，小久保小姐如今出现在此处，真是让我开心不已。」

「请不要突然向我示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我又不是在示好，要这样说的话，难道我非得刻薄不可吗？话说回来，你到今天才注意到书中没提到主角是谁，相较之下在网路上发表感想的读者都读得更通透，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老师没学过甜味和苦味要均衡摄取吗？」

「因为我是小丫头嘛。」

看到责任编辑夸张地苦着一张脸，那乃佳露出淘气的神情笑了。

她又说了一次「因为我是小丫头嘛」，向小久保讨了一口义大利面，小久保请店员再拿新的盘子和叉子过来。那乃佳想要小心地卷起来吃，但是在送入口中之前有一根没卷上叉子的面落下来，沾得她满嘴酱汁。相较之下，小久保则是十分优雅地品尝了一口蛋包饭。

虽然事先说好不谈工作，不过那乃佳想起了正在构思的下一部作品，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她喜欢这种柔软的沙发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离开这间店时，她感觉季节的粒子正在飘降。

「现在天色还早，反正难得出门，干脆去逛逛街。小久保小姐也回去忙吧。」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今天辛苦老师了。」

小久保客气地鞠躬，那乃佳转身走向车站。

就算在一起时可以像同学一样愉快地说笑吐槽，每次看见小久保的背影，那乃佳就会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终究只有工作上的往来。她在离别之时悄悄地感到了孤独，同时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刻意地挺直背脊。

偶尔在都市里散步也不错，就算是只野猫，突然被带到人这么多的地方可能也会感到困惑吧。

那乃佳一边想着在她家自由来去的黑猫，一边爬上了缓坡，想要找寻日照更充足的地方。越往上走，路人越少，她心想人们或许都怕晒太阳吧。不过她随即发现，这只是因为市中心位于低洼处。

哼，哼哼，哼哼～

在那乃佳身与心的分界处经常会传出哼歌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她都会觉得好像可以从这世上的某处找到故事。

如果那歌声变得太大声，她就会戴起耳机听音乐，如果是和小久保在一起，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或许她就不会注意到了。

「请问您是小楠那乃佳老师吗？」

因为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乃佳基于这个非常单纯的理由回头了。

她和一位穿制服的少女对上视线。

可爱的脸庞带着有些成熟的表情，这种模糊不定的气氛让少女显得更加美丽。

「是的，我是小楠那乃佳，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读者吗？」

那乃佳直接说出了心中猜想，如果猜对了，对方应该会自我介绍，可能还会向她表达某些想法。

这位少女看起来很稳重，还戴着眼镜。

那乃佳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随便的猜测错得有多离谱。

「那、那个，那个……」

少女说出有意义的发言之前，就先粗鲁地翻开挂在肩上的书包，把手伸进去摸索，然后掏出一本书。

那乃佳不用仔细看也知道，那是她写的小说的文库本。

「我、那个、我、那个……小楠那乃佳老师的、这本书……」

少女双手递出文库本，那乃佳注视着呼吸急促的她的脸庞。

「这本书、那个、救、救了我……」

她看起来非常激动，甚至掉下眼泪。

那乃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颗亮晶晶的水珠。

一边思索着要回答她什么。

该怎么做呢？

对她随口说些稀松平常的致谢之词很简单。

那乃佳也可以用些好听话来解释她掉泪的含意。

这么一来，对方也会感到幸福的。

「这本书、完全就像、在写我、那个、我个人的故事、或许我想错了、或许老师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我真的这么觉得。」

想必是她累积的想法、满怀的心意形成了涌出的话语和眼泪吧。那乃佳的脑海里浮现了只会出现在书中世界的抒情笔法。

书包背带从姿势不稳定的少女肩上滑落，随着一声闷响掉在地上。

趁着书包离开原本位置的这段时间，那乃佳思索着该向眼前的少女回应什么。

那乃佳有好多东西想给她，感激致谢的话语多到双手都捧不住，可是那乃佳觉得那些话语都配不上少女的光辉，实在拿不出手。

「我许了、愿望、那个、希望、永远像这个故事一样。」

如果没有笔和键盘……不，就算有，她依旧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说家。

少女的话语掩盖了无能成年人的沉默，那乃佳终于想到要怎么回应她的心情。终于找到了能传达的心意。

「谢谢你，小姐。」

「不、不会，没什么。」

「其实呢，我啊……」

她往前一步，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对方拿书的手。

「我觉得故事、小说是没办法救人的。」

她的眼睛对上了少女湿润的眼睛。

即使少女的眼中浮现惊讶和失望，她还是坚定地直视着对方。

「小说不能吃，不能解渴，也不能治病。」

这些理所当然的事连小学生都知道，而她还是说了出来。

「不能制止纷争，也不能抵抗愚昧的暴力。」

这些事国高中生迟早会意识到，而她还是宣之于口。

「发生在你周遭的不幸，无法靠着写在纸上的故事消除。」

这种事成年人都看开了，而她还是一个劲地说着。

「我无法视这些事实于无物，一味声称小说救得了谁。」

那乃佳像少女一样相信过。

小说和故事就算不能提供身体营养，不能对抗恶运或病毒。

还是拥有阻止人伤害别人、轻视别人的力量。

她以前也是这样相信的。

在那个时候，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和自己创造的东西之中隐约夹带的无力感，也不知道编织出无数故事的想像力只用一缕恶意就能抹消的空虚感。

她长大成人，意识到了这一切。

「可是……」

那乃佳用双手握住少女的手。

「就算这样，你还是坚称被我写的小说拯救，坚称这种像奇迹一样、像魔法一样的事……」

少女的泪水已经止住了。她比刚见面时看起来更美了，那乃佳知道这是因为那光辉是确实存在的。

少女向她献上了无可取代的宝贵心情。

所以她回以祈愿。

她回报给对方的是一位小说家的深切祈愿。

「那我希望，这个故事能成为你一人专属的东西。」

（插图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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